第六十八章 夜入旧庄

李十一停下来,让呼吸更浅些。他贴着墙根,把身子缩进一段半塌的篱笆后。西厢门外的守卫靠在柱子上,手里抱着刀,头一点一点地打盹。李十一没动。他在等沈青梧。

只过了几息,黄狗突然抬头,朝西墙方向望了一眼。它的耳朵竖起来,身子慢慢弓起。可还没等它叫,一支小箭从暗处钻出,无声地扎进它的左眼。狗哼都没哼,翻了个身,腿抽了两下。那守卫察觉到狗动了,睁开眼。他还来不及看清,第二支箭从另一个角度射来,直入咽喉。守卫顺着柱子滑了下去。

沈青梧从西墙方向探出身子,朝李十一这边比了个手势。李十一动了。他几步蹿过荒院,到西厢门前。门没锁。他推开条缝,侧身闪入。屋内很黑。一股极淡的香灰味浮在空气里。房间中央有个人。那瞎子盘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他的头仰着,白眼向上翻,像在“看”屋檐外的天。李十一进门时,他没动。李十一的脚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但瞎子开口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又尖又薄,像用指甲在灯罩上划。

李十一不动。他后背贴着门。他没有回答。瞎子的头慢慢转过来。那双白眼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可李十一觉得,他正在被看见。瞎子又笑了一下:“你身上有河伯的味道。还有一股火。我知道你会来。沈家那个丫头,我也知道她在西墙后头。”

李十一把细刃从腰后缓缓抽出。瞎子的耳朵动了动。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动。

“你杀不了我。”瞎子说,“我的气,比这间屋子还大。你一进来,脚就踩在我的气里。”

李十一跨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像忽然变成了泥沼。他的鞋底“吱”地一响,像踩进了一摊浆糊。他低头。地上有灰。极细极轻的灰。那不是泥,是骨灰。瞎子把骨灰铺在脚下。李十一的脚陷进去半寸。有什么东西正从灰里往他腿上爬,像许多极细极凉的手指。

“这是怨灰。”瞎子说,“死人的东西。碰了,你就走不出去了。”

李十一没停。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净火跳了一下。他抬起右脚,重重踩下。那层灰突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从鞋边散开。瞎子脸上那一丝笑僵住了。李十一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脚下一蹬,身体低伏着冲过去。刀从下往上,直挑瞎子喉咙。

刀尖没入。可手感不对。那是纸。瞎子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袋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李十一的心一沉。上当了。西厢里的这个“瞎子”,不是真身。

身后,外面忽然响起一片尖利的竹哨声。整座旧庄,像被人一脚踢醒的蜂巢,瞬间亮起了火把。李十一回头。沈青梧正朝他这边跑来,身后十几步外,那口古井边的哨兵已经拔刀跃起。火光下,一个极高极瘦的人,从祠堂后缓步走出。他肩上搭着块灰布,手里拄着一根白色长幡。幡上画满黑色眼睛。他的眼窝凹陷,双瞳雪白。

“你以为纸人没有用。”真瞎子道,声音从庄子里四面八方地传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沈青梧已经到李十一身边。两人背贴着背。火把越来越多。庄门被封了。李十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沾着一点焦黑的灰。他攥紧了刀。

今晚,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