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夜入旧庄

入夜后,李十一从北口出去。

他换了双软底布鞋,用泥浆在鞋底厚厚地抹了一层。那能减小声音。他这趟没带短刀,只别了把从黑水坳带回来的细刃。刀身窄,两面开槽,适合近身。腰后还插着两把何忠寻来的铁棘子,是打猎用的暗器,尖上抹了从陈安旧药里翻出的麻汁。他走过北口时,丁横蹲在栅栏后。两人没说话,只对了个眼神。丁横身后的草棚下,几个青壮披着旧袄,靠在一起打盹。李十一从他们面前经过,没人醒。他走得像烟。

沈青梧已经在芦苇荡里。

她坐在一丛老芦苇根下,怀里抱着用油布包好的小弩。那小弩是她用旧庄子里捡来的木料自己改的,弦用浸过油的兽筋,箭只有五支。这弩看着粗陋,但三十步内能射穿皮甲。她昨夜杀那两个探子,用的就是它。李十一走到她身边,蹲下。她没抬头,只把一根箭矢在指尖转了转,又插回腰后。

“旧庄东北角,有个矮门。我昨天从那儿摸进去的。”她说,“陆玄的屋子在祠堂后头。瞎子住西厢。门口有个炭炉。炉子边上蹲着条黄狗。那狗不叫,但会闻味。”

“你昨天进去,狗没叫?”李十一问。

“我身上有河泥味。它没闻出来。”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再问。他闭起眼,把丹田里那点水性灵力放出去。河水就在身后。对岸的旧庄子趴在河堤后,黑乎乎一片。水脉把一些极细微的震动送过来。他仿佛能“摸”到旧庄里的地面。有人踩着沙土走动,有马在栏里喷鼻,还有火堆炸开的小声。那距离太远,像隔着一层水在听。但至少证明,陆玄的人还醒着。

“庄子里有明哨七个。一个在庄西水井边,两个在祠堂前,两个在粮垛后。还有两个在庄外,沿河堤游动。瞎子在西厢。门外有人守着。”李十一说。这些判断,一半来自水脉感应,一半是沈青梧昨夜探得的细节。两人说完后,都沉默了一下。

“杀瞎子,不能出声。”沈青梧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李十一望着对岸那团黑。过了两息,他道:“你射死门外的人。我进去。狗交给你。半炷香内我不出来,你就走。”

沈青梧没应声。她把小弩架在膝盖上。李十一知道,这是不答应。他也没再劝。两个人一前一后,涉水过河。

水不深,刚到胸口。水下有暗流,沈青梧用一只手拽着李十一的腰带,另一只手把弩举在水面上。两人像两条并肩而行的鱼。月光全无,河面黑沉沉的。上了对岸,他们伏在芦苇里,等巡逻的两个人过去。那两人举着火把,步伐散漫,嘴里低声骂着天气。火把光在他们头上一晃而过,又在泥滩上拖出两条歪斜的影子。

李十一和沈青梧趁那点黑暗摸向庄边。这旧庄子不小,但荒败已久,一半的屋子没了顶。陆玄的人只占了几处能遮风的地方。沈青梧说的矮门就在北墙下,半掩在草丛里。李十一先到,贴着墙听了一息,然后侧身钻进去。沈青梧没跟。她往西绕,去解决狗和门外的人。

李十一独自穿行在旧庄的断墙之间。地底的水汽很重。那口古井就在前头。井边一个哨兵背对着他,正弓着腰拨弄火堆。李十一没有管他。他绕到祠堂东侧的一排矮屋后。西厢就在正前方,隔着一小片荒院。门前果然有只炭炉,炭火半明半暗。那条黄狗趴在炉边,耳朵贴地,似睡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