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连成一片,把旧庄照得如同白昼。
李十一和沈青梧背靠着背,站在荒院中央。四面都是人。南边祠堂前,七八个红巾刀手已列成半圆。北边矮墙后,几支火把在移动。那个拄着白幡的瞎子就站在东面十步外。他没有靠近,只把长幡轻轻往地上一顿。幡布上的黑眼像活了过来,几十双瞳孔同时转向李十一和沈青梧,像一片浮在夜里的蝇阵。
“这地方一年没来客了。”瞎子说。他的声音又尖又薄,像从幡布里挤出来的,“来了就是客。留下吧。陆爷有话问你们。”
李十一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那些火把和刀锋间快速扫过。前有刀手,后有墙。东边是瞎子,西边是那口古井和几个摸过来的步卒。硬拼是下策。他往沈青梧身后贴了贴。她动了一下左肩,那是她准备发弩的信号。
李十一把细刃横在胸前。他调动体内水脉。脚底有一道极细的凉气,来自庄外那条河。那水离这里太远,但地下的潮气还在。他放出一丝水性灵力。地面上的灰和土,慢慢像有了生命。他感觉得到。瞎子脚下方寸的土变得极硬极干,而西边古井方向,潮气最重。
“他们从南边围过来,我们往西打。”李十一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沈青梧没回头,只把弩抬了抬。她明白了。
“你们商量什么?”瞎子笑起来,“没用的。我的眼睛看得见你们心里的话。那姑娘的弩里有三支箭。你腰后有两把棘子。你们的腿都在抖。别装了。”
李十一没再等。他把刀一扬,朝东边直冲过去。瞎子眉头一皱,长幡挡在身前。他以为李十一要杀他。可李十一冲出三步,猛地一折,朝西边古井扑去。沈青梧同时转身,小弩连发两箭。箭破风,一支钉入最近那刀手的眼窝,一支射在另一个人的膝上。那刀手“扑通”跪倒。两人已冲到古井边。李十一一脚踢翻井沿上的木桶。桶里的水泼出去,浇了两个正从井边探头出来的步卒。那两人往后一缩。李十一已从他们之间穿了进去。沈青梧跟着。他反手一刀,割断了一根晾在矮墙上的粗绳。绳上挂着的破席子和竹架“哗啦”塌下来,把那两个步卒盖在地上。
“追!”瞎子尖声道。他的长幡一顿,那些黑眼珠子像被吹了一口气,全往李十一方向飘去。那玩意不是布,倒像某种被驯化的阴物。它们飞得极快,像一群嗜血的蛾子。
李十一头也不回。他把早已握在手里的铁棘子往后一甩。两枚全中。可那玩意不惧疼。它们扑到铁棘上,眨眼就把它染成黑色。沈青梧第三箭出弦,正中最前头那团黑眼。箭矢穿过去,像穿过一层烟。那黑眼散了一瞬,又聚回来。
李十一心里一凛。他不再纠缠,拉着沈青梧跳进西墙下一条极窄的明沟。那沟半人深,积满烂泥,气味冲鼻。这是沈青梧事先说好的退路。她前夜来时,曾在沟里藏过身。两人在泥水里爬行,头顶尽是脚步声。李十一用刀把沟壁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撬开。那是堵在旧水道口的一块薄石。水道的口极窄,通往庄外。李十一先把沈青梧推出去,然后自己翻身滚进去。他的背刚没入水道,一块石头就砸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那黑眼也追了上来,在水道口盘旋,可到了这处,它们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再往里飞。
李十一和沈青梧从水道另一端钻出。已经出了庄。河就在脚下。两人没停,直接滑入河中。水漫过头顶。李十一攥住沈青梧的手,两人顺水往下游漂。身后的旧庄里,哨声和叫骂响成一片。火把聚到河边。可这河太黑,水又急。他们像两条泥鳅,钻进了夜的最深处。
漂出两里地后,两人从一处河湾爬上岸。沈青梧的伤腿已经泡得发白。她坐在地上,把断箭拔出来扔了。那是她路上随手折的。她的弩只剩一支箭。她没说话,只把弩收好。李十一喘着气,仰面躺在草里。天上的云散了些。有几粒星子漏出来,比平时更凉。
“瞎子没追。”沈青梧说。她的嗓子被河水和寒气浸得发哑。
“他不敢离庄子太远。”李十一说,坐起来,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狼狈得厉害。沈青梧头发散了,脸上的泥水还没擦净。李十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笑什么?”沈青梧问。
“我们像两条落水狗。”李十一说。
沈青梧没笑。她低下头,把头发拢到耳后,过了一会儿,才道:“落水狗能活着回来,就不错。”
李十一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朝青牛镇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等她跟上。沈青梧一瘸一拐地走在他后面。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这夜,旧庄里的火把还在远处跳。像谁在河对岸,点了一排送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