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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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张阿姨来了。
她用钥匙打开门——老李走后,她帮着照看这间屋子,也照看阿黄。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张阿姨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狗粮和水。
"阿黄,"她轻声喊,"吃饭了。"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来。它认得张阿姨——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和老李的气味有一点像,都是老年人的味道,但张阿姨的味道更淡一些,带着一点肥皂和饭菜的气息。她不是老李,但她不会伤害它。
张阿姨把狗粮倒进那个旧搪瓷碗里——碗是老李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块瓷。她又倒了半碗水,放在碗旁边。
"吃吧,阿黄。"
阿黄没有动。它看着碗里的狗粮,又看了看张阿姨,然后慢慢走过去,低下头,吃了一口。它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地嚼着,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张阿姨蹲下来,看着它吃,眼睛红了。
"阿黄啊,"她轻声说,"你都瘦了。"
阿黄没有抬头。它知道张阿姨在说话,但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它只知道这个女人每天都会来,带来食物和水,有时候会摸摸它的头,有时候会叹气。它不讨厌她,但它也不想让她留太久——因为她的气味会盖住老李的气味。
张阿姨似乎明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把窗户关小一点,晚上风大。"她说着,走到窗前,把窗户往下拉了一些,只留了一条缝。"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已经吃完了,正趴在藤椅旁边,眼睛半睁半闭。
"阿黄,"张阿姨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要是知道你这样……"
她没有说完。她关上门,锁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藤椅的坐垫。坐垫是老李在世时铺的,一条旧毛巾,已经洗得发白,但上面还有老李的体温——不是真的体温,是记忆中的体温,是阿黄用鼻子和皮肤记住的、那个人的温度。
它爬上藤椅,蜷缩在凹陷处。藤椅不大,刚好容下它衰老的身体。它把头埋在前爪之间,闭上眼睛。
窗外,天完全黑了。初冬的夜风呼啸着穿过槐树枝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哭。阿黄在黑暗中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它又闻到了烟草味。
不是真的烟草味——是记忆。是它在梦里、在半梦半醒之间、在那些模糊的边界上反复闻到的味道。那个味道像一根线,穿过时间和空间,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一起。阿黄不知道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它只知道,在藤椅上,在烟草味里,在那些旧梦的边缘,它离那个人最近。
它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春天,没有柳絮,没有护城河。梦里只有一间屋子,一把藤椅,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一条土狗,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
然后它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它身上。它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它晃了晃身体,把毛抖松。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后的每一天一样。
它会继续等。
在藤椅下面,在烟草味里,在那些旧梦和落叶之间。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