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清晨,天灰蒙蒙的。
阿黄是被冷醒的。
它蜷缩在藤椅的凹陷处,身上盖着老李生前盖的那条薄毯——毯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出了线头,上面沾着一些洗不掉的污渍,有泥点,有草屑,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阿黄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从不让张阿姨把这条毯子拿走。每次张阿姨来打扫,想把它洗一洗,阿黄就会用嘴叼着毯子的一角,把它拖回藤椅上,然后趴在上面,用身体压住,眼睛看着张阿姨,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张阿姨就叹气,说:"好好好,不洗不洗。"
毯子下面很暖和。阿黄的体温和毯子的温度混在一起,像一个小火炉。但今天早上,它觉得毯子下面没有以前那么暖了。它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漏风的屋子,不管盖多少东西,冷气都会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沿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头顶。
它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它晃了晃身体,把毛抖松,然后走下藤椅。前爪落地的时候,它感觉到地板冰凉——比昨天更凉。它低头看了看地板,发现窗户缝下面积了一层白色的东西。
是雪。
阿黄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次雪了。它只知道,当白色的东西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户缝里、落在地板上、落在藤椅上的时候,老李就会把炉子生起来,屋里会变得很暖和,老李会坐在藤椅上,把脚搭在一个小木凳上,一边抽烟一边烤火。阿黄就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老李的鞋上——老李的棉鞋,里面垫着毡垫,暖烘烘的。
但现在没有炉子了。张阿姨来过一次,想把炉子生起来,但阿黄对着炉子叫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很凶。它不认识那个炉子——老李的炉子是黑的,这个炉子是灰的。它不允许陌生人的东西出现在老李的屋子里。
张阿姨又叹气了。
阿黄走到窗户边,把鼻子凑到窗户缝上。雪的味道是冷的,干净的,没有泥土味,没有油烟味,也没有烟草味。它舔了舔窗户缝上的雪,凉得舌头一缩。它打了个寒颤,退回到藤椅旁边。
它需要做一件事。
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不是喝水,是去门口。
它走到门边,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带着雪的味道。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缝上,眼睛盯着门把手。
它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街道。老李就是从这条路上走的——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一样割破了早晨的安静,门被打开了,很多人涌进来,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床上。阿黄冲过去,咬住一个人的裤腿,被推开了。它追到门口,被张阿姨拦住了,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阿黄每天都会趴在门口,等那扇门再次打开,等那个人从走廊里走回来。
有时候,它会在门缝里听到脚步声。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停在门口。阿黄的心跳会加快,尾巴会竖起来,鼻子拼命嗅着——是老李吗?是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人吗?
然后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张阿姨走进来,带着冷风和食物。
不是他。
今天也一样。
张阿姨来了。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头上裹着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她打开门,看到阿黄趴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阿黄,"她说,声音被冻得有点哑,"今天下雪了,你冷不冷?"
阿黄没有回答。它让开身体,让张阿姨进来。张阿姨把食物放在碗里,倒了水,然后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摸了摸毯子。
"这条毯子该洗了,"她说,"都脏成什么样了。"
阿黄盯着她,没有动。
张阿姨叹了口气,站起来。
"算了。你爱吃不吃的。"她走到窗前,把窗户关紧了一些,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雪。"这雪下得真大。你老李哥以前最烦下雪了,说出门买菜不方便。"
她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
"阿黄,我明天再来。"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阿黄走回藤椅旁边,跳上去,蜷缩在凹陷处。毯子下面,烟草味还在。它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
烟草味比昨天淡了。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种味道正在一天一天地变淡,像雪在阳光下融化,像水从指缝间流走,像一个人慢慢走远,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