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把旧藤椅上,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像金色的粉末在缓慢地旋转。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毛色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油亮了,背上的黄毛掺杂着灰白,像秋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右耳后面有一块秃了的地方——那是去年冬天生癞子留下的,老李在世时用草药给它敷了半个月才好,但毛再也没长齐。
它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了。
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门有时候会被邻居张阿姨打开,放一碗水和一点食物进来。张阿姨会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说:"阿黄,出来晒晒太阳吧。"但它只是把头往藤椅底下缩一缩,鼻子用力嗅一嗅——那里还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点铁锈的气息,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它的记忆里,拔不掉,也不想拔。
今天和往常一样。阳光、灰尘、藤椅、烟草味。还有寂静。
阿黄已经习惯了寂静。它甚至学会了在寂静中分辨声音——墙角水管的滴水声,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每一种声音都有它自己的形状,在阿黄的耳朵里清晰可辨。但有一种声音它再也听不到了——那个人的脚步声,那个人的咳嗽声,那个人喊"阿黄"时略带沙哑的嗓音。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藤椅的藤条缝隙里积了一些灰尘,还有一些细小的东西——一根弯曲的头发,白色的,像老李的;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烟丝,已经干枯了,但味道还在;还有一粒不知什么植物的种子,圆圆的,硬硬的。
阿黄用舌尖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起,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这是它的仪式——每天至少一次,它会把藤椅下面打扫一遍,把那些细小的、属于老李的东西收集起来,堆在藤椅正中央的凹陷处。那个凹陷是老李坐出来的,经年累月,藤条被压得微微下陷,像一个人形的模具。阿黄有时候会趴在那个凹陷里,把身体蜷成和老李一样的形状,闭上眼睛,假装那个人还在。
今天它收集到了一片落叶。
落叶是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初冬的风把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有些被风卷着,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背上。阿黄对落叶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记得,老李在世的时候,秋天会用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然后坐在藤椅上看它用鼻子把落叶顶来顶去。有时候老李会笑,咳嗽几声,然后说:"阿黄,你就是个傻的。"
"傻的"是什么意思,阿黄不知道。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带着笑,手会伸过来摸它的头。所以它觉得"傻的"大概是一种夸奖,就像"好狗"一样。
它把这片落叶叼起来,走到藤椅中央的凹陷处,把落叶放在那堆小东西上面。落叶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干枯的手掌。阿黄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用鼻子轻轻推了推,让它和其他东西靠得更紧一些。
做完这件事,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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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老李牵着它的绳子——那时候它还小,老李怕它跑丢,用一根旧麻绳拴在它的项圈上。柳絮落在老李的肩膀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旧棉袄上。老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和柳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阿黄,"老李说,声音在梦里比现实中更清晰,更年轻,"你看这柳絮,像不像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