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它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摇尾巴,但它现在在梦里摇了。柳絮落在它的鼻子上,痒痒的,它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咳嗽了几声,但笑声盖过了咳嗽声。
"傻的。"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是葱油饼,从街口那家小摊上买的,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半,递到阿黄嘴边。阿黄闻到了葱油的香味,还有老李手指上的烟草味。它张开嘴,接住了那半块饼。
饼是热的。老李的手也是热的。
阿黄在梦里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老李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有茧子——那是年轻时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阿黄舔到了茧子的边缘,咸咸的,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
"慢点吃,"老李说,"没人跟你抢。"
梦里的风暖洋洋的。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柳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摆。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卖冰棍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头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抽着烟,看着河水,不说话。阿黄也不说话——狗不会说话,但它会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身体感受。它感受到老李的腿靠着它的背,感受到老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感受到老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它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那种感觉,在梦里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
阿黄醒来的时候,嘴边还留着葱油饼的味道。
它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藤椅的凹陷处,头埋在前爪之间。口水把前爪上的毛浸湿了一小块。它舔了舔嘴,葱油饼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藤椅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窗外,天色暗了一些。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照在藤椅上,像给旧藤条镀了一层薄薄的铜。阿黄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后腿有点僵硬,像生了锈的门轴。它走到窗户边,把鼻子凑到窗户缝上,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有风。风里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枯叶的味道,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还有——它竖起耳朵——远处有脚步声。
阿黄的尾巴本能地动了一下。不是摇,只是微微翘起来,像一根天线在寻找信号。它盯着门,耳朵转向脚步声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它的心跳加快了。它记得这个节奏——老李的脚步声,有时候拖着一点,因为腿疼;有时候急促一点,因为他赶着回家给它喂食。但老李的脚步声里从来没有拐杖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阿黄的身体绷紧了。它退后一步,退到了藤椅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门把手。它知道不是老李——老李从来不用拐杖,老李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但它还是忍不住希望,希望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站在门口的是那个穿着旧棉袄、鬓角带霜的人。
门没有开。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一轻一重,拐杖敲击地面,渐渐远去。
阿黄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它走回藤椅下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每一次听到脚步声,它都会这样——绷紧身体,盯着门,心跳加速,然后失望。但它从来没有学会不期待。就像它从来没有学会理解"离别"这个词的含义。它只知道那个人走了,没有回来,而它要等。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