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4章 旧毯子裹住的梦与余温

阿黄把鼻子埋进毯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李的味道。

它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时间慢慢流逝,阳光从客厅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下午的光线是橘红色的,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毯子上,给毯子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阿黄在毯子下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一个老旧的钟摆在摇晃。

它想起了很多事情。

它想起了老李第一次带它去护城河边。那天是春天,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牵着它,走在河堤上。它看到水里有鱼,兴奋地想冲过去,被老李拽住了绳子。老李笑着骂它:"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它想起了夏天的晚上。老李坐在藤椅里,摇着蒲扇。它趴在他的脚边,听着蒲扇的吱呀声和老李的咳嗽声。夜风吹进来,带着护城河的水汽。它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它想起了秋天的落叶。老李拿着扫帚,在楼下扫落叶。它跟在后面,把落叶叼起来,跑到老李面前放下。老李摸摸它的头,说:"阿黄真能干。"

它想起了冬天的雪。老李穿着那件旧棉袄,带着它在雪地里走。它的爪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老李的胶鞋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个咯吱声叠在一起,像一首歌。

它想起了老李吃药的样子。他总是先喝一口水,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仰起头,吞下去。有时候药片卡在喉咙里,他会皱一下眉头,再喝一口水。阿黄每次都看着他,担心那粒白色的小东西会卡住他。

它想起了老李看照片的样子。他坐在藤椅里,照片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嘴唇动着,但发不出声音。阿黄趴在他的脚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后来阿黄知道了,那叫眼泪。

它想起了老李最后那几天。他不再坐在藤椅里了,而是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阿黄趴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它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它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

然后,那个东西真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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毯子下面,阿黄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秋天的下午,阳光暖暖的,毯子裹得很紧。它颤抖是因为它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快要离开了。

它的腿脚越来越不听使唤了。昨天它想站起来去喝水,前腿撑了两次才撑起来。今天早上它想走到窗台边看看外面,走到一半就停下来喘了很久。它的眼睛越来越浑浊,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它的耳朵也不如以前灵了,有时候外面的声音它要过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它知道自己在变老。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弱,像是一盏油灯,油快烧完了。

阿黄把鼻子埋得更深了一些。毯子里面的空气是温暖的,带着老李的味道。它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老李的味道里,待在那些记忆里。

它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声音:"跟我回家吧。"

它不知道老李现在在哪里。邻居张阿姨说过,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阿黄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走了,没有回来。

但它还是每天等。它趴在门口等,趴在窗台边等,趴在藤椅下面等。它等老李推开门,走进来,蹲下身,摸摸它的头,说:"阿黄,我回来了。"

它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门没有开过,脚步声没有响起过,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过。

但阿黄没有放弃。它不会放弃。因为它是一条狗,而狗是不会放弃自己的主人的。

它不知道"忠诚"这个词。但它知道,只要它活着,它就会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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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橘红色变成了灰色,灰色又变成了深蓝色。天快黑了。

阿黄从毯子下面钻出来。它站起身,腿脚比之前更僵硬了。它抖了抖身子,毯子从背上滑落下来,重新盖在了藤椅上。

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外面静悄悄的,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提醒着它,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

阿黄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微弱的光。那道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傍晚了。

老李以前这个时候会去厨房做饭。他会打开那个旧煤炉,放上铁锅,倒一点油。油热了,他会把切好的白菜放进去,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闻着菜香,听着老李用锅铲翻炒的声音。

但今天,厨房里没有滋啦声。铁锅静静地挂在墙上,煤炉冷冰冰的。

阿黄把头埋在前爪之间。它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明天老李就回来了。

它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它只知道,只要它还在等,老李就有可能回来。

它就这样趴着,在防盗门前,在渐浓的夜色中,在老李的旧衣服和旧毯子的气息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它的梦里,老李正蹲在护城河边,朝它招手。

"阿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