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头顶。
那个字。
那个字。
他闭上眼。
回放里,林薇的身体,挡着那个字。
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他只剩一次。
一次,用完了,今天就不能再看了。
除非——明天。
可他等不到明天。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
像一根钉子。
他想了想,站起来。
他要去证物室。
林薇的手机,还在证物室。
她的手机,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要去摸那个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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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物室在二楼。
看管证物的是个老民警,姓何。
“陆查勘,“老何说,“又来看证物?“
“嗯。“
“看什么?“
“林薇的手机。“陆鸣说,“坠崖案那辆车上,找到的。“
老何翻了翻登记簿。
“手机,在。“他说,“泡过水,开不了机,法医那边验过指纹,还在这儿。“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机身泡得发白。
陆鸣看着那部手机。
“我看看。“他说。
“看吧,别拿出去。“老何说,“看完了,放回柜子里。“
他递过来。
陆鸣接过证物袋。
隔着袋子,他握住那部手机。
手机冰凉。
冰凉的,还有他的指尖。
他数了数。
今天第三次。
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
白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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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
正午。
车内。
林薇坐在副驾,低头,绞着手指。
这一次,陆鸣没有去看那个字。
他站在回放里,看着林薇。
他看见,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手机壳的角。
粉色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出事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那这辆车里,还有谁的手机?
宋凯的。
宋凯的手机,在中控台上。
开着导航。
导航屏幕,亮着。
陆鸣走过去,看那个导航屏幕。
导航上,显示着一条路线。
从山下,到山上。
蓝色的线,顺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
在弯道那个位置,线,是红的。
是慢行路段。
陆鸣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两秒。
他又看导航的左上角。
剩余路程,一个数字。
他记下来。
再看屏幕的下方。
一个地名。
终点。
他凑近,想看清那个地名。
字很小。
他眯起眼。
那个地名,三个字。
他看了个大概。
白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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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证物室里,握着那部手机。
头疼,炸开。
眼前,黑点密密麻麻。
他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老何赶紧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低血糖。“
他放下手机,放进证物袋,还回去。
“谢谢何叔。“
他扶着墙,往外走。
老何在身后喊:“你真没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
他出了证物室,扶着走廊的墙,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白得晃眼。
他靠着墙,走两步,停一下。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导航上那个地名,他还记着。
三个字。
他刚才在回放里,没看清全貌。
只记得,第二个字,像是个“龙“。
临龙什么?
还是什么龙?
他靠着墙,在脑子里,翻地图。
临江的乡镇,带“龙“字的——
城北的龙溪镇。
南边的石龙镇。
还有江对岸的盘龙岭。
三个字,第二个字是“龙“。
他一个一个对。
都不像。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头太疼。
记不住那三个字的全貌。
回头,等他缓过来,他要把那个地名,从脑子里,挖出来。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字。
三次,用完了。
今天,不能再看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扶着墙,低着头。
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是通往后院的楼梯。
后院,停着那辆SUV。
他站了一会儿。
他往楼梯走。
他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
不碰。
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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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车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车前,看着那辆SUV。
他看了很久。
风从车顶上吹过去,车衣哗啦一响。
他看着副驾那扇车窗。
玻璃内侧,那道白痕。
那个字。
他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他不该再碰。
今天,三次,用完了。
再碰,就是第四次。
四次——他从来没试过。
他只知道,会很难受。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明天,技术科会复勘玻璃。字,会自己出来。你急什么?
一个说:等不到明天。
一个说:你今天的身体,已经到顶了。再碰,你受不住。
一个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今晚你过不去。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老周。
老周蹲在修车铺门口,头也不抬:“别学你爸。“
他想起他爸。
他爸的档案,他还锁在抽屉里。
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有人不让他活。“
他爸要是活着,会怎么选?
他爸的选择,他从来不用想。
他睁开眼。
可那个字。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停在副驾门边。
玻璃,他今天碰过了。
同一样东西,只能看一次。
他不能碰玻璃。
他伸手。
指尖,落在车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
今天第四次。
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就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
白光,灌满眼眶。
这一次,白光不一样。
这一次,白光,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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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白光里。
世界,在转。
他听见自己的血管。
在太阳穴里,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比一下重。
他不管。
他往前走。
他走到副驾车门外。
林薇,扑在车窗上。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那半个字,成形。
他盯着那半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
他绕到车前,从车头,绕到副驾那一侧。
他贴着玻璃,从下往上,看。
那半个字。
横是横,竖是竖。
林薇的影子,还是盖着它。
可这一次——
白光里,那个字,亮了。
冷光,从字的笔画里,透出来。
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点了一盏灯。
这一次的回放,跟以前不一样。
白光里的世界,在裂。
像一张旧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
边缘,一圈一圈,往外翘。
他站在裂痕中间,脚下的地面,在晃。
他没管。
他盯着那个字。
笔画的边缘,烧着一圈焦边。
像有人,用火,把那个字,烙在玻璃上。
焦边在动。
像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太阳穴,在跳。
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
不是敲门。
是砸门。
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眼。
看完这一眼,就出去。
他盯着那半个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跳。
这是第4次。
他从来没用过第4次。
他不知道,用完这一次,会怎么样。
可那个字,他必须看清。
那是“孩“。
还是“好“?
他看见了。
那是一笔。
弯弯的。
像什么?
像——一个孩子的“子“字的,最后一笔。
还是——“好“字的那一竖?
他正要再看。
太阳穴,炸了。
眼前的白光,碎成两瓣。
走廊的白炽灯,在他眼前,碎成两瓣。
又拼回去。
又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鼻腔里,一股热流。
血。
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滴在瓷砖上。
一滴。
两滴。
像砸出一朵花。
红得发黑。
他伸手去捂鼻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眼前的东西,转起来。
他扶着车门,想站住。
腿,不听使唤。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是喘气。
又像是干呕。
眼前,一片黑。
黑里,那半个字,还亮着。
弯弯的一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