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超限

天光,在头顶。

那个字。

那个字。

他闭上眼。

回放里,林薇的身体,挡着那个字。

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清。

他只剩一次。

一次,用完了,今天就不能再看了。

除非——明天。

可他等不到明天。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像一根刺。

像一根钉子。

他想了想,站起来。

他要去证物室。

林薇的手机,还在证物室。

她的手机,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要去摸那个手机。

---

证物室在二楼。

看管证物的是个老民警,姓何。

“陆查勘,“老何说,“又来看证物?“

“嗯。“

“看什么?“

“林薇的手机。“陆鸣说,“坠崖案那辆车上,找到的。“

老何翻了翻登记簿。

“手机,在。“他说,“泡过水,开不了机,法医那边验过指纹,还在这儿。“

他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机身泡得发白。

陆鸣看着那部手机。

“我看看。“他说。

“看吧,别拿出去。“老何说,“看完了,放回柜子里。“

他递过来。

陆鸣接过证物袋。

隔着袋子,他握住那部手机。

手机冰凉。

冰凉的,还有他的指尖。

他数了数。

今天第三次。

这是他今天,最后一次。

白光,来了。

---

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

正午。

车内。

林薇坐在副驾,低头,绞着手指。

这一次,陆鸣没有去看那个字。

他站在回放里,看着林薇。

他看见,她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手机壳的角。

粉色的。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出事的时候,她的手机,在口袋里。

那这辆车里,还有谁的手机?

宋凯的。

宋凯的手机,在中控台上。

开着导航。

导航屏幕,亮着。

陆鸣走过去,看那个导航屏幕。

导航上,显示着一条路线。

从山下,到山上。

蓝色的线,顺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

在弯道那个位置,线,是红的。

是慢行路段。

陆鸣盯着那截红线,看了两秒。

他又看导航的左上角。

剩余路程,一个数字。

他记下来。

再看屏幕的下方。

一个地名。

终点。

他凑近,想看清那个地名。

字很小。

他眯起眼。

那个地名,三个字。

他看了个大概。

白光,灭了。

---

他站在证物室里,握着那部手机。

头疼,炸开。

眼前,黑点密密麻麻。

他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桌子。

老何赶紧站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低血糖。“

他放下手机,放进证物袋,还回去。

“谢谢何叔。“

他扶着墙,往外走。

老何在身后喊:“你真没事?你这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

他出了证物室,扶着走廊的墙,往前走。

走廊很长。

灯光,白得晃眼。

他靠着墙,走两步,停一下。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导航上那个地名,他还记着。

三个字。

他刚才在回放里,没看清全貌。

只记得,第二个字,像是个“龙“。

临龙什么?

还是什么龙?

他靠着墙,在脑子里,翻地图。

临江的乡镇,带“龙“字的——

城北的龙溪镇。

南边的石龙镇。

还有江对岸的盘龙岭。

三个字,第二个字是“龙“。

他一个一个对。

都不像。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现在,头太疼。

记不住那三个字的全貌。

回头,等他缓过来,他要把那个地名,从脑子里,挖出来。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字。

三次,用完了。

今天,不能再看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扶着墙,低着头。

太阳穴,跳得像要裂开。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是通往后院的楼梯。

后院,停着那辆SUV。

他站了一会儿。

他往楼梯走。

他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

不碰。

就看一眼。

---

后院。

车衣,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车前,看着那辆SUV。

他看了很久。

风从车顶上吹过去,车衣哗啦一响。

他看着副驾那扇车窗。

玻璃内侧,那道白痕。

那个字。

他握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他不该再碰。

今天,三次,用完了。

再碰,就是第四次。

四次——他从来没试过。

他只知道,会很难受。

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明天,技术科会复勘玻璃。字,会自己出来。你急什么?

一个说:等不到明天。

一个说:你今天的身体,已经到顶了。再碰,你受不住。

一个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吐出来,今晚你过不去。

他闭了闭眼。

他想起老周。

老周蹲在修车铺门口,头也不抬:“别学你爸。“

他想起他爸。

他爸的档案,他还锁在抽屉里。

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有人不让他活。“

他爸要是活着,会怎么选?

他爸的选择,他从来不用想。

他睁开眼。

可那个字。

那个字,卡在他心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停在副驾门边。

玻璃,他今天碰过了。

同一样东西,只能看一次。

他不能碰玻璃。

他伸手。

指尖,落在车门把手上。

金属,冰凉。

今天第四次。

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就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

白光,灌满眼眶。

这一次,白光不一样。

这一次,白光,是烫的。

---

他站在白光里。

世界,在转。

他听见自己的血管。

在太阳穴里,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比一下重。

他不管。

他往前走。

他走到副驾车门外。

林薇,扑在车窗上。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那半个字,成形。

他盯着那半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停在原地。

他绕到车前,从车头,绕到副驾那一侧。

他贴着玻璃,从下往上,看。

那半个字。

横是横,竖是竖。

林薇的影子,还是盖着它。

可这一次——

白光里,那个字,亮了。

冷光,从字的笔画里,透出来。

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点了一盏灯。

这一次的回放,跟以前不一样。

白光里的世界,在裂。

像一张旧照片,被人从中间撕开。

边缘,一圈一圈,往外翘。

他站在裂痕中间,脚下的地面,在晃。

他没管。

他盯着那个字。

笔画的边缘,烧着一圈焦边。

像有人,用火,把那个字,烙在玻璃上。

焦边在动。

像活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发干。

太阳穴,在跳。

像有人在里面,敲着门。

不是敲门。

是砸门。

一下,一下,一下。

他不管。

他告诉自己,就这一眼。

看完这一眼,就出去。

他盯着那半个字。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嗓子眼里跳。

这是第4次。

他从来没用过第4次。

他不知道,用完这一次,会怎么样。

可那个字,他必须看清。

那是“孩“。

还是“好“?

他看见了。

那是一笔。

弯弯的。

像什么?

像——一个孩子的“子“字的,最后一笔。

还是——“好“字的那一竖?

他正要再看。

太阳穴,炸了。

眼前的白光,碎成两瓣。

走廊的白炽灯,在他眼前,碎成两瓣。

又拼回去。

又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鼻腔里,一股热流。

血。

血从鼻子里,流下来。

滴在瓷砖上。

一滴。

两滴。

像砸出一朵花。

红得发黑。

他伸手去捂鼻子。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眼前的东西,转起来。

他扶着车门,想站住。

腿,不听使唤。

他跪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

像是喘气。

又像是干呕。

眼前,一片黑。

黑里,那半个字,还亮着。

弯弯的一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