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到事故科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那辆SUV还罩着车衣。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
昨晚,他一夜没合眼。
林薇扑在车窗上,指甲刮过玻璃,那半个字,成形,又被扯开。
他在黑暗里,把这个画面,放了一整夜。
还有宋凯那句话:“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声音平得像一条线。
一个男人,听见妻子怀孕的消息,说——你不该告诉我。
他把这句话,嚼了一夜,嚼得太阳穴发酸。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
他要去把那半个字,看清楚。
他走进楼里,去找沈棠。
沈棠在办公室,刚泡上茶。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嗯。“
“你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陆鸣说,“睡得不实。“
他顿了顿。
“那辆车,“他说,“我今天,还想看一次。“
“昨天不是看过了?“沈棠说,“钥匙你也用了。“
“我想看副驾那块玻璃。“陆鸣说,“刮痕,我想取样。“
“刮痕?“
“嗯。“他说,“玻璃上的划痕,我想做个对比。“
“对比什么?“
“指甲痕。“陆鸣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如果车窗上的划痕,跟她的指甲能对上——“
“你想证明,她在车里抓过玻璃?“沈棠说。
“嗯。“
沈棠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登记,我担保。“
她低下头,翻出一本登记簿。
“物证出入,你签个字。“
陆鸣走过去,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今天第一次。
还没开始,就跳成这样。
他签完字,放下笔。
“钥匙,物证室收好了。“沈棠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
“陆鸣。“沈棠叫住他。
他停住。
“你今天,“她说,“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是为了取样的?“
陆鸣没回头。
“是。“他说。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
“宋凯那边,“沈棠说,“昨天,请了律师。“
陆鸣站在门口,停住。
“律师?“他说。
“嗯。“沈棠说,“说是来咨询事故赔偿的。“
“……“
“律师姓方。“沈棠说,“临江,成方律师事务所的。“
“成方。“陆鸣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听说过。“
“他这么快请律师,“沈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鸣没答。
他想了想。
“正常人,“他说,“媳妇刚死,先请律师的,少见。“
“你意思是,他在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陆鸣说,“我只知道,一个人,急着请律师,通常不是因为伤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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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他掀开车衣。
阳光照在车漆上,刮痕一道一道。
他站在副驾门边,看着那道车窗内侧的白痕。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
指甲缝里,干净。
他想,林薇的指甲,比他的长。
他昨天查过法医的记录。
指甲缝里,有玻璃渣。
右手中指,无名指,两根,都有。
划玻璃的人,习惯用哪几根手指,现场会留下答案。
他蹲下来,贴着玻璃,看那道白痕的宽窄。
痕的宽度,跟中指指甲的宽度,差不多。
他站起身。
风很轻。
院子很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
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
白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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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盘山公路。
正午的太阳。
SUV在开。
车内,空调的风声。
中控台上,矿泉水,纸巾。
副驾上,林薇。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开口:“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一句,他都记得。
他站在副驾的车门外,等着。
等着她扑向车窗。
等着她划字。
等着那个字,成形。
划到一半。
被扯开。
他贴着车窗玻璃,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白惨惨的。
他眯起眼。
他想看清。
他顺着那道痕,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
第一笔,落得重。
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笔,顿了。
像是写的人,在想要不要写下去。
第三笔——
他描不下去了。
那半个字,断在第三笔。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嘴。
他眯着眼,想再描一遍。
可林薇的身体,挡着那半个字。
她扑在车窗上,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手,被宋凯攥着,扯开。
那半个字,在玻璃上,露出一个角。
只露出一个角。
他凑近,再凑近。
回放里,他动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一侧。
车窗玻璃,在他眼前。
那半个字,被林薇的影子,盖住一半。
他伸手,想去擦玻璃——不,他碰不到回放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
他趴到玻璃上,眼睛贴着那道白痕。
那半个字,在玻璃的纹路里,像一道雾。
他看不真切。
白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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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玻璃上。
头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他缩回手,扶着车门。
第6次。
今天第一次。
他算了算。
今天,还剩两次。
那个字,被林薇的身体挡着。
他换了角度,还是看不见。
回放的时间,是固定的一条路。
他只能顺着走。
他想看的那个字,永远挡在她的影子后面。
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太阳穴还在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这个毛病,头一回,觉得它没用。
能看到的事,是有边界的。
它把你带回那三分钟。
可那三分钟里,你看不见的东西,还是看不见。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在那层玻璃外面,够不着。
他第一次,这么恨这个毛病。
恨它给的东西,不够全。
他靠着车门,把太阳穴揉了揉。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辆SUV。
中控台。
刚才回放里,中控台上,放着那瓶矿泉水。
矿泉水瓶,是证物。
跟车一起,拖回来了。
如果,他摸那瓶矿泉水呢?
矿泉水,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也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走到车前。隔着袖子,他按下门把手。
车门,开了。中控台上,那瓶矿泉水,贴着物证标签,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他伸手,拿起矿泉水瓶。
瓶子冰凉。
瓶身,还有半瓶水,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沉。
他数了数。
今天第二次。
还剩一次。
然后,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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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还是那个画面。
车内。
空调的风声。
矿泉水,纸巾。
宋凯单手扶着方向盘。
他伸手,从中控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
单手拧开盖子。
拧开,喝了一口。
盖好,放回去。
一连串动作,利落得很。
一只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他那只手。
单手拧瓶盖,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只手的稳。
水喝进口里,喉结动了一下。
手,没抖。
一个正开着车、正准备把车开下悬崖的人。
拧瓶盖的手,稳得像在拧自家水龙头。
林薇低头,绞着手指。
“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没动。
他站在副驾那边。
这一次,他早早地,站到副驾车窗外面。
等林薇扑过来划字。
她扑过来了。
她的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刺耳的声音。
那半个字,成形。
陆鸣的脸,贴到玻璃上。
从外面,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她的身体,挡着。
她的影子,盖着那半个字。
只露出一个角。
那个角——是笔直的。
像一横。
还是像一竖?
白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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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
头疼,比上一次,更重了。
眼前,有东西在飘。
黑点。
小小的,几个。
他眨眨眼,黑点散开。
他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的水,还在晃。
他把瓶子放回塑料盒,盖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闭着眼,等头疼过去。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忍了一会儿。
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