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超限

陆鸣到事故科的时候,天刚亮。

院子里,那辆SUV还罩着车衣。

他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

昨晚,他一夜没合眼。

林薇扑在车窗上,指甲刮过玻璃,那半个字,成形,又被扯开。

他在黑暗里,把这个画面,放了一整夜。

还有宋凯那句话:“你不该告诉我这个。“

声音平得像一条线。

一个男人,听见妻子怀孕的消息,说——你不该告诉我。

他把这句话,嚼了一夜,嚼得太阳穴发酸。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来。

他要去把那半个字,看清楚。

他走进楼里,去找沈棠。

沈棠在办公室,刚泡上茶。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她说。

“嗯。“

“你脸色不好。“她说,“昨晚没睡?“

“睡了。“陆鸣说,“睡得不实。“

他顿了顿。

“那辆车,“他说,“我今天,还想看一次。“

“昨天不是看过了?“沈棠说,“钥匙你也用了。“

“我想看副驾那块玻璃。“陆鸣说,“刮痕,我想取样。“

“刮痕?“

“嗯。“他说,“玻璃上的划痕,我想做个对比。“

“对比什么?“

“指甲痕。“陆鸣说,“林薇的指甲缝里,有玻璃渣。如果车窗上的划痕,跟她的指甲能对上——“

“你想证明,她在车里抓过玻璃?“沈棠说。

“嗯。“

沈棠看着他,看了两秒。

“行。“她说,“登记,我担保。“

她低下头,翻出一本登记簿。

“物证出入,你签个字。“

陆鸣走过去,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今天第一次。

还没开始,就跳成这样。

他签完字,放下笔。

“钥匙,物证室收好了。“沈棠说。

“嗯。“

他转身,往外走。

“陆鸣。“沈棠叫住他。

他停住。

“你今天,“她说,“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真是为了取样的?“

陆鸣没回头。

“是。“他说。

他拉开门,正要出去。

“宋凯那边,“沈棠说,“昨天,请了律师。“

陆鸣站在门口,停住。

“律师?“他说。

“嗯。“沈棠说,“说是来咨询事故赔偿的。“

“……“

“律师姓方。“沈棠说,“临江,成方律师事务所的。“

“成方。“陆鸣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他说,“听说过。“

“他这么快请律师,“沈棠说,“你觉得,是为什么?“

陆鸣没答。

他想了想。

“正常人,“他说,“媳妇刚死,先请律师的,少见。“

“你意思是,他在准备什么?“

“我不知道。“陆鸣说,“我只知道,一个人,急着请律师,通常不是因为伤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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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他掀开车衣。

阳光照在车漆上,刮痕一道一道。

他站在副驾门边,看着那道车窗内侧的白痕。

他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

指甲缝里,干净。

他想,林薇的指甲,比他的长。

他昨天查过法医的记录。

指甲缝里,有玻璃渣。

右手中指,无名指,两根,都有。

划玻璃的人,习惯用哪几根手指,现场会留下答案。

他蹲下来,贴着玻璃,看那道白痕的宽窄。

痕的宽度,跟中指指甲的宽度,差不多。

他站起身。

风很轻。

院子很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玻璃。

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

白光。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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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青岩山,盘山公路。

正午的太阳。

SUV在开。

车内,空调的风声。

中控台上,矿泉水,纸巾。

副驾上,林薇。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开口:“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一句,他都记得。

他站在副驾的车门外,等着。

等着她扑向车窗。

等着她划字。

等着那个字,成形。

划到一半。

被扯开。

他贴着车窗玻璃,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白惨惨的。

他眯起眼。

他想看清。

他顺着那道痕,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

第一笔,落得重。

像是使了全身的力气。

第二笔,顿了。

像是写的人,在想要不要写下去。

第三笔——

他描不下去了。

那半个字,断在第三笔。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嘴。

他眯着眼,想再描一遍。

可林薇的身体,挡着那半个字。

她扑在车窗上,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手,被宋凯攥着,扯开。

那半个字,在玻璃上,露出一个角。

只露出一个角。

他凑近,再凑近。

回放里,他动了。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那一侧。

车窗玻璃,在他眼前。

那半个字,被林薇的影子,盖住一半。

他伸手,想去擦玻璃——不,他碰不到回放里的东西。

他只能看。

他趴到玻璃上,眼睛贴着那道白痕。

那半个字,在玻璃的纹路里,像一道雾。

他看不真切。

白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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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搭在玻璃上。

头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像有根针,在里头扎。

他缩回手,扶着车门。

第6次。

今天第一次。

他算了算。

今天,还剩两次。

那个字,被林薇的身体挡着。

他换了角度,还是看不见。

回放的时间,是固定的一条路。

他只能顺着走。

他想看的那个字,永远挡在她的影子后面。

他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太阳穴还在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想起自己这个毛病,头一回,觉得它没用。

能看到的事,是有边界的。

它把你带回那三分钟。

可那三分钟里,你看不见的东西,还是看不见。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在那层玻璃外面,够不着。

他第一次,这么恨这个毛病。

恨它给的东西,不够全。

他靠着车门,把太阳穴揉了揉。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辆SUV。

中控台。

刚才回放里,中控台上,放着那瓶矿泉水。

矿泉水瓶,是证物。

跟车一起,拖回来了。

如果,他摸那瓶矿泉水呢?

矿泉水,也是这辆车里的东西。

也是这场事故的载体。

他走到车前。隔着袖子,他按下门把手。

车门,开了。中控台上,那瓶矿泉水,贴着物证标签,放在一个塑料盒里。

他伸手,拿起矿泉水瓶。

瓶子冰凉。

瓶身,还有半瓶水,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第二下,比第一下沉。

他数了数。

今天第二次。

还剩一次。

然后,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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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秒。

还是那个画面。

车内。

空调的风声。

矿泉水,纸巾。

宋凯单手扶着方向盘。

他伸手,从中控台上,拿起那瓶矿泉水。

单手拧开盖子。

拧开,喝了一口。

盖好,放回去。

一连串动作,利落得很。

一只手。

陆鸣站在回放里,看着他那只手。

单手拧瓶盖,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只手的稳。

水喝进口里,喉结动了一下。

手,没抖。

一个正开着车、正准备把车开下悬崖的人。

拧瓶盖的手,稳得像在拧自家水龙头。

林薇低头,绞着手指。

“凯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陆鸣站在回放里,没动。

他站在副驾那边。

这一次,他早早地,站到副驾车窗外面。

等林薇扑过来划字。

她扑过来了。

她的肩膀,抵着玻璃。

她的指甲,刮过玻璃。

刺耳的声音。

那半个字,成形。

陆鸣的脸,贴到玻璃上。

从外面,往里看。

玻璃上,那半个字。

她的身体,挡着。

她的影子,盖着那半个字。

只露出一个角。

那个角——是笔直的。

像一横。

还是像一竖?

白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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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矿泉水瓶,站在原地。

头疼,比上一次,更重了。

眼前,有东西在飘。

黑点。

小小的,几个。

他眨眨眼,黑点散开。

他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

瓶身的水,还在晃。

他把瓶子放回塑料盒,盖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

他闭着眼,等头疼过去。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忍了一会儿。

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