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也要去

"草窝里飞出金凤凰"?不,这七个字远远承载不了"初木之矛"直斯身上那份近乎荒诞的奇迹。

帝国北境的草原,是一片连皇室的敕令都会被风沙吞没的蛮荒之地。

在那里,每一天日落时分的必修课,便是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后颈,确认头颅是否还安稳地挂在脖子上。

直斯,便是这片血色土壤孕育出的游牧后裔。

当他尚且懵懂时,便已被族群遗弃。

不知被抛弃于何日,不知因何缘由,更不知那松散的部落是否还会接纳一个"死而复返"的弃子。

他先学会的,是如何用牙齿咬断鹿的喉管,而非握笔书写;是先懂得如何从路边尚温的尸骸上扒下衣物,而非在商铺柜台前交易。

那早已不是人的生活,是野兽在食物链底端挣扎的生存法则。

"直斯,你就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狼。"

初次相见,埃尔卡如是说。

那时的直斯披头散发,浑身裹着腐殖土与血垢的混合气味,拖着一具半腐烂的麋鹿尸体在荒原上踽踽独行,他下意识地颔首,并非仅因那狼狈的仪表。

与少女的重逢,如今已成遥远的回响。

文明世界的齿轮转速远超直斯的想象,草原上日复一日单调的生存记忆,早已被飞速流转的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

当埃尔卡的父亲……那位考古学家……发掘出直斯体内潜藏的魔法天赋时,他将这个野人带回了宅邸。

那是直斯第一次尝到文明世界的滋味:温热的浓汤,松软的白面包。

他一步步学习文明的规则,第一次尝试引导元素魔法时,甚至将宅邸后花园的百年古树连根拔起。

后来,他与埃尔卡一同考入西尔维尼亚学院,并肩走出入学考试的考场。

这些在文明中匆匆流逝的岁月,早已将那段蛮荒过往覆盖。

然而,偶尔仰望这片与草原同样璀璨、却更加陌生的夜空时,直斯仍会想起最初的日子。

"直斯,你就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狼。"

在无垠的北方荒原上,少年独自徘徊,以腐肉为食,以自悟的粗糙魔法护身,以冷月为被。

那被群体遗弃的幼狼,在意识到自身处境的刹那,只能无言地点头。

"原来,我活得这般孤独。"

在与人生伴侣初遇的那日,直斯才真正理解了"孤独"二字的重量。

那是太久以前的往事了。

"呼……呼……"

午夜已过。

直斯耗尽最后一丝气力,靴底碾过碎石,终于抵临学生图书馆所在的山坡。

那些沿途阻拦的幼体精灵与低阶精灵,在他面前本不堪一击,但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生生耗干了他的魔力与体力。

若方才真与洛特尔全力相搏,此刻他绝无可能站在这里。

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佩妮亚皇女对洛特尔的阻拦,无异于天赐之恩。

虽是恩将仇报,但这份情,他日再报。

"呼……呼……"

出乎意料,图书馆周遭竟是死寂。

穿越教工楼每条被精灵充斥的通道时,那些烦人的魔物总是锲而不舍地封堵去路,唯独此处,竟无一只精灵的踪影。

空气中没有魔力残响,没有焦糊味,甚至连风都安静得诡异。

但痕迹犹在。

"这……这是……"

对实战经验丰富的直斯而言,从残迹中还原战况并非难事。

以图书馆正门为圆心,魔法余烬遍地。

地面与长椅上深刻的弧形切痕,是"风刃"高速旋转后留下的签名;墙壁上焦黑的灼洞与地板上龟裂的炭化痕迹,则是"点火"魔法反复轰炸的证明。

直斯冷静地环视。

四周静谧得近乎诡异,仿佛教工楼的灾厄与此地毫无瓜葛。

在这座孤立的小山坡上,学生图书馆。

这座本该脆弱的建筑,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战斗的痕迹从入口向外呈放射状延伸,并非单纯的防守姿态,而是有人主动出击,将一波波袭来的精灵彻底肃清,甚至同一地点留有反复踩踏的脚印,深浅不一,步伐凌乱中透着某种规律,似有人在巡逻,构筑起一道移动的防线。

有人…在此地,独力挡下了所有精灵。

是谁留下的这些痕迹并不重要。

直斯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

大厅两侧的拱廊精致依旧,烛台倾倒,羊皮纸散落一地,但结构完整。

在大厅正中央,一座半身雕像的基座旁,一个熟悉的少年正靠坐着休憩。

那个名字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埃德·罗斯泰勒!"

那个让直斯理智崩断的名字,此刻正精疲力尽地倚靠着石雕。

"喂,你干嘛?"

埃德屈起左腿,右臂松松垮垮地搭在膝上,校服外套多处撕裂,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淤伤与细小的划痕。

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体力显然已近枯竭。

这是经历过极限死斗的痕迹。然而此刻,直斯无暇细察。

"埃尔卡!埃尔卡在哪里!"

"你现在……为何在此?"

"先告诉我埃尔卡在哪!"

埃德皱起眉,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显然,丧失理智的直斯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沟通。

"第三阅览室。"

四个字,干脆利落。

直斯如离弦之箭,撞开埃德身侧的空气,冲向走廊深处,他必须亲眼确认埃尔卡的安全。

每一秒的耽搁都像钝刀割肉。

疯狂奔跑,靴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直至看见"第三阅览室"的门牌,铜制的数字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入口状态诡异。

厚重的遮光窗帘低垂,前方以沉重的橡木书架垒成一道参差不齐的矮墙。

这绝非精致的书房陈设,而是一个仓促构筑的临时堡垒,缝隙中塞着撕碎的挂毯,角落里堆着倾倒的墨水瓶,一切都透着急促与决断。

直斯一把掀开窗帘,手掌贴上滑动门的木质表面,猛地推开……

"埃尔卡!"

他嘶声喊着她的名字,冲入室内。

如他所愿,埃尔卡安然躺在阅览室的红木桌案上,陷入昏睡,粉色的波浪发丝散落在脸侧,胸口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埃尔卡!你没事吧!埃尔卡!"

直斯单膝跪地,屏住呼吸,双手悬在她的肩头,不敢贸然触碰。

他迅速查看埃尔卡身体状况,从额头到指尖,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伤痕,皮肤温度正常,脉搏稳定。

显然,她并未遭受精灵的侵害。

那如黑泥般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骤然消散。

"哈啊!"

直斯浑身脱力,向后跌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双臂垂落。

埃尔卡·伊斯兰平安无事,仅此一点,对少年而言便是无上的救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无法从少女的睡颜上移开,久久凝视。

约莫五分钟后,直斯的呼吸终于平复,心跳从擂鼓般的重击渐渐回落到正常的节奏,体力稍复,冷静也随之回归。

既已确认埃尔卡安全,是时候客观审视现状了。

直斯端坐在椅上,环顾四周。

窗户被巨大的书架严密遮挡,每一块木板都经过精心排列,缝隙被书本填充,完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显然,这是为了防范狂暴的精灵从窗外窥见埃尔卡的位置,任何一丝光线泄露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注视。

入口处则以遮光窗帘遮蔽,未用书架彻底封死,留出了一道可供单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为了在危急时刻保留逃生通道。

若精灵突破防线,这道缝隙便是最后的退路。

遮光窗帘是个折中的选择,既阻挡视线,又不至于封死退路。

非常合理且老练的判断。

"是啊,埃尔卡……你总能在危急关头保持冷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我深知这一点,却仍忍不住担忧……"

直斯信任埃尔卡,但内心的焦虑仍如野草疯长,无法抑制。

然而,随着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股怪异的不协调感缓缓涌上心头。周遭的书架被垒成路障,每一块都沉重得令成年男子难以独自挪动。

以埃尔卡那孱弱的体质,她连一把铁斧都难以举起,如何能独自完成这等工程?那么,是谁将阅览室改造成了堡垒?

排除法指向唯一的可能。

"是那家伙?"

直斯这才想起,方才在大厅里,那个满身伤痕、倚靠雕像休憩的埃德·罗斯泰勒。

传闻中,埃德自私阴险,惯于背后捅刀,是学院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瘤。

然而,眼前的迹象却诉说着截然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