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塔坎

“草窝里飞出金凤凰”?不,这远远不够形容“初木之矛”直斯的存在。

帝国北境的草原,是连皇室的敕令都显得苍白无力的蛮荒之地。

每日黄昏,活着的首要任务,便是确认自己的头颅是否还安稳地挂在脖颈上。

直斯,便是这片血色土壤中生长出的游牧后裔。

当他尚且懵懂时,便已孑然一身。

不知被遗弃于何时,不知因何缘由,更不知那松散的部落群体是否还会接纳他。

他先学会的,是如何利落地割开鹿的咽喉,而非握笔书写;是先懂得如何从路边尚温的尸骸上扒下物资,而非在商铺柜台前交易。

那早已不是人的生活,是野兽的生存法则。

“直斯,你就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狼。”

初次相见,埃尔卡如是说道。

那时的直斯,披头散发,浑身污浊,拖着一具半腐烂的麋鹿尸体在荒原上游荡。

他下意识地颔首,并非仅因那狼狈的仪表。

与少女的重逢,如今已成遥远的回响。

文明世界的齿轮转速远超直斯的想象,草原上日复一日单调的生存记忆,早已被飞速流转的时光冲刷得模糊不清。

当埃尔卡的父亲,那位考古学家发掘出直斯体内潜藏的魔法天赋时,他将这个野人带回了宅邸。

那是直斯第一次尝到文明世界的滋味:温热的浓汤,松软的白面包。

他一步步学习文明的规则,第一次尝试引导元素魔法时,甚至将宅邸后花园的百年古树连根拔起。

后来,他与埃尔卡一同考入西尔维尼亚学院,并肩走出入学考试的考场。

这些在文明中匆匆流逝的岁月,早已将那段蛮荒过往覆盖。

然而,偶尔仰望这片与草原同样璀璨、却更加陌生的夜空时,直斯仍会想起最初的日子。

“直斯,你就像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狼。”

在无垠的北方荒原上,少年独自徘徊,以腐肉为食,以自悟的粗糙魔法护身,以冷月为被。

那被群体遗弃的幼狼,在意识到自身处境的刹那,只能无言地点头。

“原来,我活得这般孤独。”

在与人生伴侣初遇的那日,直斯才真正理解了“孤独”二字的重量。

那是太久以前的往事了。

“呼……呼……”

午夜已过,直斯耗尽气力,终于抵临学生图书馆。

那些沿途阻拦的幼体精灵与低阶精灵,在他面前本不堪一击,但如潮水般的涌来,耗尽了他的魔力与体力。

若真与洛特尔全力相搏,此刻他绝无可能站在这里。

每一秒都弥足珍贵,佩妮亚皇女对洛特尔的阻拦,无异于天赐之恩。

虽是恩将仇报,但这份情,他日再报。

“呼……呼……”

出乎意料,图书馆周遭竟是死寂。

穿越教工楼每条被精灵充斥的通道时,那些烦人的魔物总是锲而不舍,唯独此处,竟无一只精灵的踪影,但痕迹犹在。

“这……这是……”

对实战经验丰富的直斯而言,从残迹中还原战况并非难事。

以图书馆正门为圆心,魔法余烬遍地。

地面与长椅上深刻的切痕,是“风刃”肆虐的证明;墙壁与地板上焦黑的印记,则是“点火”魔法的残留。

直斯冷静地环视,四周静谧得诡异,仿佛教工楼的灾厄与此地毫无瓜葛。

在这座孤立的小山坡上,学生图书馆竟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战斗的痕迹从入口向外延伸,并非单纯的防守,而是有人主动出击,将一波波袭来的精灵彻底肃清。

甚至同一地点留有反复的脚印,似有人在巡逻,构筑起一道移动的防线。

有人在此地,独力挡下了所有精灵,是谁并不重要。

直斯推开厚重的木门,冲入大厅,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靠在雕像下的熟悉身影。

“埃德·罗斯泰勒!”

那个让他理智崩断的名字,此刻正精疲力尽地倚靠着石雕休憩。

“喂,你干嘛?”

埃德屈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上,校服多处撕裂,身体布满细小伤痕,气息紊乱,体力显然已近枯竭。

这是经历过极限死斗的痕迹,然而此刻,直斯无暇细察。

“埃尔卡!埃尔卡在哪里!”

“你现在……为何在此……?”

“先告诉我埃尔卡在哪!”

埃德皱眉,显然,丧失理智的直斯无法沟通。

“第三阅览室。”

直斯如离弦之箭,撞开埃德,冲向走廊深处,他必须亲眼确认埃尔卡的安全。

疯狂奔跑,直至看见“第三阅览室”的门牌。

入口状态诡异,遮光窗帘低垂,前方以沉重的书架垒成简易路障。

这绝非精致的书房,而是一个仓促构筑的临时堡垒,直斯掀开窗帘,猛地推开滑动门。

“埃尔卡!”

他嘶声喊着她的名字,冲入室内。

如他所愿,埃尔卡安然躺在阅览室的桌案上,陷入昏睡。

“埃尔卡!你没事吧!埃尔卡!”

直斯屏住呼吸,迅速探查,她呼吸平稳,周身无一丝伤痕。

显然,她并未遭受精灵的侵害,那如黑泥般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骤然消散。

“哈啊!”

直斯浑身脱力,瘫坐在阅览室的椅子上,埃尔卡·伊斯兰平安无事。

仅此一点,对少年而言便是无上的救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坐在那里,久久凝视着熟睡的少女。

约莫五分钟后,直斯逐渐找回了理智,呼吸平复,体力稍复,冷静也随之回归。

既已确认埃尔卡安全,是时候客观审视现状了。

直斯坐在椅上,环顾四周。

窗户被巨大的书架严密遮挡,显然是为了防止狂暴的精灵从窗外窥见埃尔卡。

入口处则以遮光窗帘遮蔽,未用书架彻底封死,显然是为了在危急时刻保留逃生通道。

这折中的选择,透着老练的生存智慧。

“是啊,埃尔卡……你总能在危急关头保持冷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我深知这一点,却仍忍不住担忧……”

直斯信任埃尔卡,但内心的焦虑仍如野草疯长。

然而,随着目光扫过,一股怪异的不协调感涌上心头。

周遭的书架被垒成路障,每一块都沉重得令成年男子难以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