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到树下,蹲下去,把手伸进泥里摸索。
她的肩膀被雨水打得发抖,手臂却稳。
“找到了。”
她从泥里拽出一个黑色小方块。
手机外壳沾满泥浆,屏幕碎成蛛网,几道裂纹从听筒位置一直爬到右下角。她用袖口擦了两下,递给我。
我一眼认出那是大伟的手机。
“给我。”
我抢过来,指腹在屏幕上抹过。泥水粘在玻璃裂缝里,像一条条被压扁的黑虫。
按下电源键。
屏幕闪了两次。
亮了。
壁纸是我和大伟在大排档喝酒的照片。
他咧着嘴笑,手里夹着一串烤腰子,左手比着“V”。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掌心朝向镜头。
我胸口往下一沉。
这是我们初三定下的暗号。
那年我们偷了老张一包烟,藏在锅炉房第三块砖后面。手指分开,代表没事;手指并在一起,代表有危险,别来。
大伟进小屋前就知道里面有危险。
手机屏幕上,壁纸里的他还在笑。
笑得没心没肺。
可我盯得久了,发现他那两根并拢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
像骨头。
我把照片放大。
图片失真,像素块一块块涌开。那截东西不是骨头,是一根被水泡白的头发。发丝绕过他的指缝,末端垂到照片下沿。
我重新缩小图片。
头发消失了。
“你看见什么?”苏晚问。
“照片里有东西。”
“具体。”
“头发。”
“谁的?”
“不知道。”
她没有追问。苏晚伸手按住我的手背,将手机屏幕翻到通话记录。
最近一条拨出电话,是我的号码。
时间在大伟失联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盯着那串号码。
那晚我的手机一直放在封纸斋柜台上。老巷停过一次电,我点着蜡烛在后院找书,手机从头到尾都没响过。
“他给我打过电话。”
“你没接。”
“没响。”
“记录不会自己出现。”
我点开通话详情。
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信号位置:江心岛。
手机电量:百分之九。
我抬头看了一眼小屋。
“他那晚已经在岛上。”
“嗯。”
“可他为什么能打通?”
苏晚用断针敲了敲手机边缘。
“岛上没有信号。”
“那这是……”
“回拨。”
我看着她。
“什么叫回拨?”
“有人用他的手机,拨了你的号码。”
“谁?”
苏晚没有回答。
手机屏幕忽然自己暗下去。
玻璃裂纹里浮出一层水雾。
水雾在屏幕正中凝成一只眼睛,眼皮是两道细细的黑线。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条竖直的裂缝,正对着我。
我五指收紧。
手机外壳发出轻响,几乎要被我捏裂。
屏幕里的眼睛眨了一下。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
叮。
像有人在黑暗里按亮了另一部手机。
屏幕上的眼睛立刻消失。
手机回到锁屏界面。
壁纸里的大伟仍然咧着嘴,左手比着那个危险的手势。
我点开短信草稿。
里面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我。
只有两个字:别来。
字体不是大伟平常用的输入习惯。
他每次发消息都爱在结尾加个“啊”,或者干脆甩一个表情包。这条短信没有标点,两个字挤在屏幕中间,墨迹似的黑。
我把手机翻过来。
后盖上有五道抓痕。
指甲留下的,方向从下往上。橡胶壳被抠出一道白痕,最深的那条已经裂开,里面露出一小截透明塑料。
我用拇指摸过抓痕。
指腹被一根极细的硬物扎了一下。
拔出来,是半片黑色指甲。
边缘有血。
血还没干。
“他反抗过。”
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自己蠢,是没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