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掩饰理由。
十五年前的主审官死了两人,退了三人,仍在朝者分属御史台、刑部和户部。原始证物大半焚毁,幸存证词互相矛盾。一旦正式重审,宁衡案会牵出盐铁旧制、边军军费和先帝末年的数道密令。
查清需要时间。
朝廷可能先乱。
“朕不是说旧案一定无错。”皇帝道,“朕是说,朝廷不能每发现一页新纸,便把十五年前所有判决推倒重来。”
这话有道理。
至少有皇帝的道理。
宁知微问:“若新纸证明旧判关键事实不存在,也不重来?”
“朕先让活人恢复生活。”
“再让死人继续有罪?”
“死人不知道名声。”
“活人知道。”
皇帝的手停在人员表上。
宁知微没有提高声音。
她只是把赦免与平反拆开。
赦免意味着罪仍成立。
皇帝因为功劳、怜悯或局势,不再处罚。
平反意味着原判中至少有一部分不成立,应当撤销、改判并追问为何错判。
“臣女若谢赦,”宁知微道,“便是在承认父亲有罪,只求陛下少罚他的女儿。”
皇帝道:“你父亲未必全然无罪。”
“所以更该逐项重审。”
她没有说宁衡一定清白。
也没有说只要父亲犯过一处错,全部罪名便都成立。
暖阁里的人都明白,这比单纯喊一句“还我父亲清白”更难处置。
皇帝转向陆沉舟。
“你以为呢?”
陆沉舟今日带来的那张嘴,终于有了用处。
“臣以为,陛下该问宁知微。”
“朕正在问你。”
“赦令落在她的户籍上,谢恩状也要她签。臣若替她答应,日后再说是为了她好,与十五年前替别人决定代价的人没有区别。”
皇帝淡淡道:“你不怕她拒绝以后,继续做无籍罪眷?”
“怕。”
“那还不劝?”
“怕不是替她做主的凭据。”
陆沉舟说完便闭嘴。
苏听澜很满意。
今日这张嘴,用得不多。
皇帝又看向她:“你随行,是要说房子的事?”
“不只房子。”
苏听澜取出一张很长的清单。
赦免能让宁知微恢复良籍,却未必恢复宁氏原籍。原判不撤,宁宅、田庄、书契和陪嫁仍属于依法没官之物;已经转赐韩氏族产的部分,不会因为“可悯”二字自动返还。
宁衡仍以罪官身份归葬。
族谱不能恢复官身记载。
受牵连旁支若要改回宁姓,还得逐户证明自己属于被赦范围。证明不了的人,可能仍留在贱籍、军籍或他姓户下。
“陛下的赦免能解决她今夜住在哪里。”苏听澜道,“不能解决宁家十五年前为何失去所有东西。若谢恩状再写宁衡有罪,日后每一项私产追索都会被这张谢恩状挡回来。”
皇帝翻了翻清单。
“你连尚未返还的铺面租钱都算了?”
“只是估价。”
“最后这项,宁宅后井修缮三两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