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赦宁家。
不想重审宁家。
这两件事听着很像。
隔着一条人命官司,其实不太像。
三月十二午后,盐铁校勘册刚送进大理寺共管库,御前内侍便到了靖北京邸。
没有圣旨。
只有一句口谕。
陛下召宁氏遗属、靖北世子和军粮案承办官入宫议事。苏听澜以京邸物资主事身份同行,理由也很实在。
宁家若恢复户籍,先得知道人住哪里。
谢红绡听完:“皇帝给人清白以前,还要先问有没有空房?”
苏听澜把校勘册封存回执收好:“没有房,清白也得交租。”
这句话不大敬畏皇恩。
却很敬畏京城房价。
叶惊霜手腕仍固定着,不能持刀入宫,只随到宫门外。顾昭宁的铁枪仍封在宗正寺,也没打算借这次召见讨回来。乌弥月以北朔王女身份不能旁听大雍旧案,便与顾昭宁留在外院核四匹换蹄马的移交。
闻人清带原判目录。
宁知微带复审申请。
陆沉舟什么也没带。
苏听澜看了他一眼:“你至少带张嘴。”
“带了。”
“今日少用。”
“明白。”
御前议事设在一间不大的暖阁。
皇帝没有坐高台,只坐书案后。案左放春猎伤者赔付册,案右放刚送到的校勘册封存抄录,中间是一张薄薄的宁家旧案人员表。
十五年前,宁氏成年男丁判斩、流放或死于狱中。
女眷与未成年旁支改籍发卖,部分后来遇赦,却没有恢复原籍。宁知微是现存能公开核明身份的嫡系遗属。
皇帝先问:“校勘册上的字,确定是宁衡?”
宁知微答:“臣女认为像。两名书迹核验人尚未出结论,纸墨年代也未核完。因此目前只能写疑似宁衡亲笔。”
“若核出是他呢?”
“证明他接触过盐铁校勘,也证明原判所称‘从未奉命接触盐铁卷’与事实冲突。不能仅凭一处改数证明他无罪。”
皇帝看了她片刻。
“你比替宁家喊冤的人谨慎。”
“因为我要重审,不是喊冤。”
暖阁静了一息。
皇帝把人员表推到案边。
“春猎中,你协助保驾。宁家旧案又出现疑点。朕可以赦宁氏现存遗属,恢复良籍,准归葬宁衡,返还尚在官库且能核明的私产。追夺官爵不恢复,旧案不再牵连后人。”
这是很实在的恩典。
活人能先有户籍。
死人能回祖坟。
没有被转卖的旧物可以拿回来。
宁知微这些年藏名、换籍、随时准备逃亡的日子,也能在一纸赦令后结束。
条件只有一条。
十五年前具体经手,不再公开追究。
原判不撤。
只在赦文中写“案有可悯,泽及遗属”。
闻人清没有马上评价。她先确认:“陛下所说不再追究,是不追现存遗属,还是停止核查原审官、转运经手和证物毁损责任?”
“后者。”
“三司复审申请如何处置?”
“留中。”
留中不是准。
也不是驳。
就是放在皇帝手里,不让它进入三司公开案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