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回水祭。
天阴。
河风把六十四只浮箱吹得像一群不太听话的纸鸭子。
另外三只更不听话。
宗正寺礼官站在岸上念祭文,声音庄重,袖子却一直被风往脸上抽。百姓沿河放纸鱼、纸灯和写着亡者姓名的小船,哭声、铜铃声与卖热汤的吆喝混在一起。
谁也不能因为查案,便让这些人的祭日变成官差翻箱的热闹。
闻人清把核验范围写在木牌上,立在回水湾入口。
只核无名追加箱。
只核数量、重量、牵绳与交接人。
有名祭户的六十四只照常入水。
陆沉舟看完木牌:“最后一条为何写我不得自行下水?”
苏听澜正在调秤:“因为申请范围不能只约束别人。”
乌弥月把一卷救生绳丢给他:“你可以拉。”
顾昭宁又递来一根木钩:“也可以钩。”
陆沉舟握着绳和钩,发现世子在今日的正式职务是岸边长杆。
很稳妥。
也很长。
三只追加箱夹在祭河队中段。
外皮相同。
大小相同。
蓝色圆记都压在箱底,不翻起来看不见。宗正寺交接簿上只写“纸坊补损三只”,没有祭户,也没有补损发生的日期。
第一只入水时,乌弥月站在下游石阶,只看了一眼。
“太轻。”
苏听澜核过纸坊交货重:“应是二十七斤上下。”
浮箱几乎整只露在水面,只压下不足两指。里面若有木架和足量祭纸,不会这样飘。
礼船剪绳后,第一只被风推向北岸。
顾昭宁没有拦。
太轻的箱子可能是诱饵,也可能只是补糊时漏装纸。它尚未出现换绳、沉重或逆流动作,不在临时扣验条件内。
第二只下水。
浮姿正常。
牵绳正常。
一名小吏剪断绳结,箱子跟着纸灯往回水湾中央漂去。叶惊霜站在废水楼二层,右手没有碰剑,只将一面小铜镜朝东偏了半寸。
有人报时。
不是小吏。
是岸边卖纸钱的跛脚老人。
老人每逢礼船剪绳便敲一下竹筒,前六次间隔全随祭文。第二只追加箱入水时,他连敲两下,随后把竹筒横放。
谢红绡蹲在纸摊前挑纸鱼,笑着问:“老人家,这条红的怎么卖?”
跛脚老人道:“三文。”
“蓝的呢?”
“不卖。”
摊上没有蓝纸鱼。
谢红绡没有抓人,只买走红鱼,顺手将一枚铜钱压在竹筒旁。铜钱正面朝上,通知叶惊霜报时人仍在,不必打断祭礼。
第二只箱漂过石桥阴影。
一条清理河草的小舟靠近。
船夫没有碰箱,只用竹篙挑走了原本系在箱角的白绳。水下随即浮出另一根褐绳,牵着箱子往南侧旧闸口移动。
换绳了。
顾昭宁抬起两根手指。
守旧闸的军士只关半扇木栅,让百姓纸船仍能从另一侧通过。乌弥月沿石阶跑了十余步,没有下水,抖开软皮绳套住褐绳。
“拉。”
陆沉舟终于有了职务。
他与两名河工一同收绳。箱子被拖向岸边时忽然下沉,水面只剩一角纸皮。
“底板开了!”苏听澜道。
箱底不是整板。
里面的配重遇水脱落,真正的小匣顺着褐绳往旧闸下滑。若只捞浮箱,得到的只会是一堆祭纸。
顾昭宁把木钩伸进栅缝,先勾住褐绳,不碰匣身。乌弥月收紧绳套,陆沉舟向后压住重心。
三个人谁也没有跳河。
苏听澜对此最满意。
小匣撞上木栅。
河工用网兜从下方托起,连水带泥送进岸边临时证物槽。闻人清先记发现位置、换绳方式、经手人和打捞动作,宁知微核对每个人是否越过授权范围。
“可以开。”闻人清道。
匣锁已经被水泡松。
谢红绡没有碰锁。她先看缝在防水套内侧的线:鼻梁三针式的短回针,转角留活口,与三张白面具的内衬缝法相同。
这只能证明同一套手艺。
不能证明缝衣坊每个人都知道匣里有什么。
防水套割开。
里面没有盐铁正文。
只有一本薄册。
一叠页码对照。
两张泡得边缘发胀的抄页。
两张抄页已经粘在一起,不能当场揭。白不治从救伤箱里取出两片薄竹,河道司书吏铺吸水纸,先让浑水从纸边慢慢渗出。每换一层纸,闻人清便记一次时辰和经手人,免得回到大理寺以后,有人说正文抄页是在岸上临时塞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