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站在一条胡同口。胡同很窄,两辆车并排过不去。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墙角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长得很疯,把一楼窗户遮了一半。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有的倒了,没人扶。一个老太太坐在单元门口剥毛豆,身边放着一个搪瓷盆。
陆青檀看了一眼楼号。
就是这里。
"几楼?"
"四楼。"
没有电梯。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二楼和三楼之间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老酒、办证。墙角的石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她们爬到四楼。
左手边。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张福字,褪色了,边角卷起来。福字下面压着一小截红绳。
陆青檀站在门口。
没敲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褪色的福字,看了几秒钟。
陈霜站在她身后。没催她。
陆青檀吸了一口气。
抬手。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
门开了。
方国华站在门后。
他老了。
陆青檀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不是"三年没见",而是"他老了"。头发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角往下垂,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麻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还是那个样子。干净,讲究。
但他老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透过楼板传下来。楼下那个剥毛豆的老太太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方国华先开口了。
"进来吧。"
声音沙哑。
他侧身让开门口。
陆青檀走进去。
陈霜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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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国华的家不大。
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客厅大概十几平米,铺着浅色的地砖,有的地方已经磨花了。沙发是木头的,铺着凉席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养得很油亮,看得出经常用。
墙上挂着一幅字。
"求真"。
两个字。行书。很稳。落款是方国华自己的名字。
陆青檀在那幅字前面站了一下。
她记得这幅字。以前方国华的办公室里也挂着一幅一样的——"求真"。她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每次都看到。后来她毕业了,方国华把那幅字送给她。
她挂在租的房子里。
出事之后,她搬走的那天,那幅字她没带走。
"坐。"
方国华指了指沙发。
陆青檀坐下来。沙发有点硬。陈霜坐在她旁边,把皮衣放在沙发扶手上。
方国华去倒茶。
厨房很小,水壶在灶上烧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一碟花生米。
他把茶端过来。
茶水是琥珀色的。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这位是——"
"陈霜。刑警。我跟你说过。"
方国华点了点头。他打量着陈霜——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是看。像看一件东西,想判断它的真假。
陈霜没躲他的目光。
"你打电话来说——要看何志强的东西。"
方国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嗯。"陆青檀说。
"你知道那5页里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但你还是要看。"
"对。"
方国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她。那种眼神,陆青檀以前见过——她还在读研的时候,有一年冬天,她鉴定错了一件东西,把民国仿当成了清三代。方国华没骂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吗?"
她当时没看清楚。
现在她看清楚了。
"你确定?"
方国华又问了一遍。
"确定。"
方国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没关严。陆青檀看到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木头的摩擦声。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