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深宫阴劫,地脉余音

第二天清晨,沈砚跟着苏道士出了城。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处被杂树和野草覆盖的土坡前。苏道士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露出后面一段残破的墙基。他蹲下身,用手指了指墙角一片新翻过的泥土:“就在这下面。”沈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墙基表面的浮土,看到了那截铁板的边缘。铁板的表面泛着暗沉的青色锈迹,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埋了很久。他沿着铁板边缘继续清理了约莫半尺的泥土,看到上面确实刻着几道弧线。弧线的走向和奉先殿后地基下那层更早的砖石结构中的纹路一致,也和永定河底那些石板上的纹路有相似之处,但铁板上的刻痕更深、更粗,像是用更重的工具反复加深过的。

沈砚没有把铁板挖出来,只确认了它的存在和位置,然后用浮土重新覆盖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苏道长,这块铁板暂时不要动,让它留在原处。”苏道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在院子收晾了一天的药材时,赵安来了。他站在门口,等沈砚忙完手头的活,才说了一句:“先生,我爹上个月托人带了一封信来,说他那边一切都好,让我转告您一声。”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你爹在宣府那边住得惯吗?”赵安说:“惯。他来信说那边地广人稀,种什么收什么,比北京城自在。”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五月十五,沈砚收到了赵崇真从城外那处旧观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在旧观的墙基下又发现了几块铁板碎片,拼合起来之后能大致看出是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几条线条交叉的位置,那处交叉点,大致位于北京城中心偏南的位置——奉天殿和文华殿之间的某处地下。沈砚把信看了两遍,没有回信。

五月末的一个午后,郑老来了一趟。他坐在诊案前喝了一碗茶,说了一句:“南宫那位,今年春天过世了。听说是病逝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人知道的也不多。”沈砚没有接话。郑老喝完茶便起身告辞了。沈砚送他到巷口,暮色中他的背影沿着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渐渐走远,拐过巷口便不见了。

当天晚上沈砚坐在灯下,翻开《明朝那些事儿》的新一页,提笔写道:

“正统十五年五月末。深宫阴劫已然落幕。一年前我曾在深夜被人引至南宫,床上的老人气若游丝。我坐在他身边直到天亮,没有施针,也没有开药。他的龙气早已散了,留在他身上的只是一层残影。那一次夜行,是我这辈子走得最安静的一段路。北京城的地基深处尚有未解的余痕,铁板的纹路与奉先殿后的旧砖同出一脉,新旧之间的缝隙还没有完全合拢。赵崇真在城外旧观墙基下发现了铁板碎片,拼合后初步构成了一幅简略的方位图。那些刻痕的走向和永定河底的纹路指向同一片区域,具体是什么,还没有完全看清。但那些铁板和砖缝里的旧物正在缓慢地聚拢,它们似乎还不打算彻底沉默。”

他搁了笔,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月光照在院墙和屋檐上,勾勒出青灰色的轮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着几条街巷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很轻。院角的秋菊在返青了之后长出了密密的新叶,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群正在商量着什么的细小的影子。

沈砚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那丛秋菊旁边蹲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新叶的边缘,叶片微凉而柔韧,带着夜露刚刚凝结时的湿润。他在花丛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露水,转身回了屋。身后的槐树巷里,月光正沿着青石板路面的纹路慢慢西移,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