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四年的余韵似乎还在北京的深冬里没有完全散尽,沈砚偶尔在夜间静坐时想起那些旧事。
正统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三月初,槐树巷的槐树才冒出细小的新芽,嫩绿的芽尖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珍贵。沈砚在院子里新翻了一块菜畦,把去年收的丝瓜种子又埋进了土里。赵安在自家院墙根下新种了几垄薄荷,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蹲在垄边观察新芽的生长进度。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一位穿着寻常布衣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他面颊瘦削,眼窝微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了。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看病,先环顾了一圈诊堂,目光在药柜和墙角的炭盆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声开口:“先生,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替一个人来打听一件事的。”沈砚没有追问他的身份,只是放下了手里的药碾子:“你说。”
那人压低了声音:“南宫那边,有一位老人病了。病了很久,一直得不到医治。宫里的御医进不去,太医院的药也送不到。我听说先生在城墙上做过一些事,也听人说先生医术很高明。如果有可能……能不能请先生去一趟?”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位老人,住在南宫多久了?”那人说:“快两年了。自从被迎回来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出来过。”沈砚在诊案前坐了片刻,没有问那位老人是谁:“南宫门口守卫多吗?”那人说:“日夜有人把守,但也有交接的间隙。如果可以,我会安排好接应。但这件事很危险,先生若不愿意,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沈砚没有回答他愿不愿意,只在沉默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能安排好?”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报了一个日期:“三月十八,子时,南宫东侧后墙有一道小门。”
三月十八那天,沈砚在傍晚关诊之后,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把药箱里的银针和几味应急药材用油布包好贴身揣着,腰间没有挂铜铃。他在夜色中沿着街巷向西北方向走去。南宫在北京城西北角的一片空旷区域,四周高墙环绕,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巡逻的脚步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规律的,一下一下,像单调的鼓点。他在那道小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门从里面无声地开了,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
有人在黑暗中引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经过几重院落,在一间灯光昏暗的屋子前停了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沈砚跨进门槛,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小。床上的老人盖着一床薄被,头发全白了,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整个人缩在那床薄被里面,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撑着一层皮。他闭着眼,呼吸微弱。
沈砚在床边蹲下身,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腕——脉细而沉,三部皆虚,左寸脉几乎摸不到,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灵瞳无声开启,他看到老人周身的气场已经非常稀薄了,但在他体表之外,仍然附着着一层残余的紫金色光芒——那是龙气的残影,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那层残影上面,覆盖着一层更深的、暗褐色的沉积物,像是地气淤积之后形成的硬壳,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沈砚收回了手,没有施针,也没有开药。他只是坐在床边,在灯光昏暗的屋子里,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天色微明。那位老人始终没有睁开眼。
天亮之前,那个引他进来的人又出现了,引着他沿着原路退出了南宫。他站在南宫后墙外的一条巷子里,吸了一口晨间的冷空气,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回了槐树巷。回到济世堂时天已经亮了,沈砚推开院门,走进灶间,倒了一碗凉茶,在灶台边坐下来,低头喝完那碗凉茶,把碗放进水盆里,穿过院子走向诊堂,开始了一天的坐诊。
三月底,沈砚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用普通的白纸写的,字迹端正,只说了一件事:“谢先生那夜来了一趟。虽然未能施药,但先生肯来,已是最大的安慰。”沈砚没有回信,也没有追问送信的人是谁。他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四月,北京城的春天终于铺展开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已经密密地长了出来。沈砚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药材时,苏道士——他还在,只是老了——从城西的院子里踱了过来。他比前几年更慢了,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杖,在诊堂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院角那丛秋菊返青的幼苗,看那株移栽来的植物抽出的新叶,看檐下一排新晾上的草药在微风里轻轻摇摆。他没有进屋喝茶,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先生,我在城外那处旧观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什么东西?”苏道士把拐杖搁在膝盖上,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块埋在墙基下面的铁板,不大,上面刻着几道线,和奉先殿后那处地基的纹路有点像。但铁板上的纹路更深,像是被反复刻画过很多次。我没有把它挖出来,只把表面的土清了清,确认了一下材质和刻痕就走了。如果你觉得值得看,我明天带你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