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昨夜推演时卡壳的那个共振频率问题,脚步微顿,但终究没有停下——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工坊的方向传来铁锤敲击砧板的节奏,一声接一声,坚定而有力,仿佛整座瞻先阁的心跳。
周万家赶到工坊时,嬴政已站在水车旁,正低头审视着传动轴的安装位置。
几名工匠围在一旁,神情紧张却不敢出声打扰。
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青铜构件上投下细密的光斑,随着水轮缓慢转动而微微跳动。
周万家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闷痛,快步上前,从工具包中取出特制的校准尺,蹲下身开始调整底座水平。
他的手指因疲惫而略显颤抖,却仍精准地旋紧每一颗螺栓,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身体的极限从未存在。
嬴政默默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离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那台改装后的联动装置发出第一声平稳的嗡鸣,水流推动齿轮咬合运转,织机连杆随之规律摆动——整个系统竟真的如预设般流畅运行起来。
围观的工匠们先是屏息,继而爆发出低低的惊叹。
周万家却只是扶着工作台边缘缓缓站直身子,额角渗出冷汗,嘴角却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知道,这不只是机器在转,更是某种信念,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真正开始了它的第一次呼吸。
嬴政微微挑起眉峰,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他凝视着对方,缓缓开口问道:“你先前分明自称是机械工程师,专精于机巧造物之道。然而孤所学,所知终究有限。此刻,你既将此事郑重提起,其中必有深意。那么,不妨详细告诉孤——你所精通的机械工程,与你方才所言之事,究竟有何内在的关联?这二者之间,又是通过怎样的道理或机巧相互联结的?”
周万家略一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残留的血渍,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机械工程,说到底不是造物本身,而是建立秩序的方法。每一根轴、每一道齿,都必须服从力与运动的法则,差之毫厘,系统即溃。而我要做的,从来不是替你们造出一台台现成的机器,而是把这套‘差不得’的逻辑种进这片土地。”
他抬眼望向嬴政,目光灼灼如炬,“当铁匠不再凭经验猜火候,农人不再靠天时赌收成,而是学会用数据说话、用实验验证——那时,哪怕没有我,水车也会自己转起来。”
嬴政眸光微动,似有千钧思绪压在眉间。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水车边缘仍在滴水的铜叶,那动作极轻,却仿佛触碰到了某种无形的脉络。
片刻后,他低声道:“你所说的‘秩序’,孤明白了。可若这套逻辑一旦扎根,便不再受控于人,甚至可能动摇旧制、颠覆常理——你可曾想过,这火种燃起之后,烧掉的或许不只是蒙昧,还有维系此世千年的根基?”
周万家闻言并未退缩,反而向前半步,声音沉稳如铁:“火本无善恶,只看执火者是谁。我信得过您,也信得过这里的人。他们不是等着被喂答案的孩童,而是能自己点灯走路的匠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仍沉浸在机械运转奇迹中的工匠,“您看他们的眼神——那不是盲从,是开始思考的光。”
嬴政沉默良久,终于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好。那孤便看着这火,如何烧出一个新天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