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伸手接过那几罐尚带余温的茶叶,指尖触到微凉的罐身。他的目光落在周万家脸上,没有错过对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那份强打精神的神态。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太医,还有瞻先阁的医生,都说你水土不服,还没完全适应这边的环境。身体要紧,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周万家闻言,立刻摆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声音也拔高了些,显得格外“精神”:“哎呀,政哥你放心!我这就是想给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嘛,没干什么大事,就鼓捣了几个小玩意儿。”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昨天折腾了一夜的成果——那东西被他小心地握在手里,转身递向嬴政,脸上笑容灿烂,“你看,就这点东西,熬一个晚上根本不算什么!我保证,今天晚上肯定早早睡觉,好好休息!”

嬴政接过那件尚带余温的金属装置,指腹轻轻抚过表面细密的刻痕,感受到齿轮咬合处残留的微震。

他沉默片刻,目光从物件移向周万家泛红的眼尾,语气沉缓:“这不止是‘小玩意儿’。”

周万家喉头一紧,下意识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却见嬴政已将装置翻转过来,精准按下了底座一处隐蔽的卡扣。

随着“咔哒”轻响,内部三层嵌套结构如花瓣般层层展开,露出核心处一枚精巧的擒纵机构——那是他昨夜用弹簧钢反复淬火七次才成型的关键部件。

“你把自己熬成这样,”嬴政的声音低得几乎成了耳语,“就为了让我看见这个?”

周万家张了张嘴,忽然觉得鼻腔又涌上熟悉的铁锈味。

他猛地低头假装整理衣袖,趁机狠狠吸了口气压住眩晕,再抬头时眼眶微微发红:“政哥……这东西能连上水车和织机,省三成人力。只要试产成功,春耕就能提前半月开闸放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我想让你亲眼看着它转起来。”

嬴政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装置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回应着主人未尽的执念。

他凝视着周万家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灼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责备的话。

片刻后,他将装置轻轻放回工作台,转身走向门边,声音沉稳如常:“半个时辰后,随我去工坊。我要亲眼看你装上水车。”

周万家怔在原地,直到听见脚步声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猛地回神,慌忙应道:“好!我这就收拾!”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工具包,又想起什么似的,迅速从抽屉里摸出几片止血棉塞进口袋,动作间牵动了尚未止住的鼻血,一滴暗红悄然落在齿轮模型的基座上,像一颗微小却滚烫的印记。

他顾不上擦拭,只匆匆用袖口抹了一把鼻下,便快步追出门去。

走廊尽头,嬴政的身影已转过拐角,玄色衣摆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周万家咬紧牙关,强压住胃里翻涌的不适,加快脚步跟上。

途中经过一处回廊,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是用废弃铜管打磨而成,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而精密的节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