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收进了木箱。砚台是李治当年赐的,端石的,用了快五十年了,砚池中间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他用一块旧棉布把砚台包好,放进箱子里。笔架上挂着几支笔,有几支是常用的,笔头已经写秃了,有几支是新的,还没怎么用过。他把常用的那几支取下来,用笔帘卷好,放在砚台旁边。新笔留在原处,连同笔架一起,留给以后搬进来的人用。
书案角落里还堆着几摞旧方签,他翻了翻,抽出了几张,都是这些年给家人开的方子。灵珊小时候的退热方,方签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墨迹虽然淡了,但笔画还清楚。知薇肺疾的调理方,这张方签他抄了两份,一份留在太医院存档,一份自己收着,收着的这份上面多了几行沈知薇自己批的注,写的是服药后的反应和加减法。卓玛刚来长安时水土不服的安中方,方签是新的,纸还是白的,上面的字是卓玛自己抄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比高灵珊的字还要规矩些。他把这几张方签折好,也放进了布袋里。
窗台上的老薄荷他分了一株新苗出来。新苗是从老株根部分出来的,带着一团湿土,根须白生生的,密密地缠在一起。他用一只小陶盆装了,把土压实,浇了一点水,放在窗台上。老株留在原处,太大了,移不动了,根已经扎进了窗台的砖缝里,和这座值房长在了一起。他拍了拍老株的叶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站在门口的沈知薇没有听清。
最后收的是那片干薄荷叶。他从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布袋的最底层。叶子在布袋里躺着,和那几张旧方签挨在一起,被布面裹着,安安稳稳的。
沈知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小木匣,里面是高灵珊和卓玛前两天帮忙收拾的一些零碎物件: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一只水杯。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几十年的值房:药柜已经空了,柜门敞着,里面的隔板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晨光里泛着木头的本色。书案上只剩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倒空了,灯芯蜷缩在铜盏底部,像一条晒干了的蚯蚓。矮几上的茶壶茶碗都收走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印在几面上,颜色深深浅浅的,是几十年里无数只茶碗留下的痕迹。窗台上那片干薄荷叶曾经放着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灰印,和那片叶子边缘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个灰印。手指在窗台上停了停,指腹在灰印的弧度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吧。”她说。
高念唐拎着布袋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从药柜移到书案,从书案移到矮几,从矮几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炭盆。炭盆里的灰是冷的,灰面上还有几道划痕,是卓玛前几天用火钳拨灰时留下的。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都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他转过身,拎着布袋往门口走。
沈知薇端起窗台上的小陶盆,薄荷新苗在里面轻轻摇着,两片嫩叶上还挂着水珠。她把它捧在胸前,腾出另一只手来扶高念唐。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值房。高念唐的藤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着。廊道很长,从值房到宫门要走好一会儿。两边的宫墙很高,把晨光挡在了外面,廊道里还是暗的,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片白亮亮的光。
走到廊道尽头的时候,高念唐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长的廊道空空荡荡的,只有他和沈知薇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门洞里透进来的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值房的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了。
门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又静了。
廊道里空荡荡的,只剩那一声吱呀在空气里回荡了一会儿,也散了。
他们走出宫门,沿着宫墙外面的石子路往东走。路两边种着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黄中带绿,在风里哗哗地响。路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宫女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看见高念唐,都侧身让到路边,微微低了低头。高念唐点了点头算是回礼,脚步没有停。
沉香亭在宫城的东南角,从宫门走过去要一炷香的功夫。高念唐走得慢,藤杖点在地上的节奏也很慢,笃,笃,笃,不慌不忙的。沈知薇走在他旁边,步子也放得很慢,两只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话,但步幅是一致的,节奏是一致的,走了几十年了,连沉默都沉默出了一种默契。
走到沉香亭西侧那条小径的时候,高念唐停了下来。他偏过头,透过花木的间隙看了一眼沉香亭的方向,亭子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然后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尽头就是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一进,三间正屋,东墙根底下有一小块空地,可以种药也可以种花。西边的院墙正好能看到沉香亭的飞檐和亭角的风铃。院门是旧木门,门板上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绿中泛着黄。门轴是新上过油的,推开的时候没有响,只是门板靠上墙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碰。
高念唐站在院子中间,把布袋放在脚边,环顾了一圈。晨光从沉香亭的方向照过来,把院子分成明暗两半,东边那片空地被照得亮堂堂的,土是翻过的,深褐色的土块还带着湿气;西边的墙根底下是阴影,阴影里生着一丛野草,细细长长的,在风里摇。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是新糊的,白亮亮的,把屋里的暗衬得格外分明。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不大,才到屋檐高,枝干细细的,是春天刚移栽过来的,叶片还不多,稀稀疏疏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