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今日高兴,来者不拒,脸上难得挂了笑。
满厅的人闹哄哄挤作一团,划拳的、骂娘的、扯着嗓子唱云州小调的,搅在一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林红袖坐了半晌,看着眼前这帮人,忽地站起身,打侧门走了出去。
厅外的小风一扑,酒气散了大半。
山寨里静得很,月光铺在山石上,白得像一层霜。
她一路走到后山断崖边那株老松底下,抽出腰间双刀。
刀光在月下荡开,一招一式,不疾不徐。
她今日使得格外松快,寨子里的老弟兄,如今个个有了着落,不用再蹲在山沟里啃冷饼子。
周起那家伙,走到今日,已站稳了脚,眼看着就要把手伸进西域去了。
她没想过要跟着他去争什么,能站在他身后,就够了。
一套刀使完,她收了势,双刀垂在身侧,刀刃上还映着月光。山风穿过松枝,簌簌地响。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在老松后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林红袖没回头。
"你跟来作甚?"
周起从树后转了出来,走到她身侧,也不看她,只望着远处月亮。
"来看看我的红袖。你独自离席,我怎能放得下心。"
林红袖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厅里那帮人正闹得欢,他被人围着灌酒,竟还能留意到自己从侧门出来了。
"我好着呢。"她把双刀插回腰间,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好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周起挨着她坐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星子。
今夜的星格外密,一条银河从东拉到西,铺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星星。"林红袖抱着膝,喃喃道,"老人们说,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人的命。"
周起也抬头看着天:"那你猜,哪一颗是你的?"
林红袖指了指头顶那颗最亮的:"我猜那颗是你的。最亮,最扎眼,谁都看得见。"
周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你的呢?"
林红袖挪了挪指尖:"我的……就在你那颗旁边,左边一点。不起眼,但一直跟着。"
周起转过头,盯着她侧脸。
"红袖。"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往后我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把你挤到一边去了?"
林红袖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怕啊。怎么不怕?"
她抱紧了膝盖:"可我一个山寨匪首出身的,能跟着你走到今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往后要走的路,我看得见。那些个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少不了要往你身边凑。我争不过,也不想争。"
"为何不争?"周起问。
"争不来的。"林红袖偏过头看他,"你注定是要干大事的人。我跟着你,不是为了拴住你,是为了看着你一步步往上走。"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要你心里头,还记得我林红袖这个人,就够了。往后你身边站着何人,我都不会吃味。"
林红袖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慌忙偏过头去,不让周起看见。
周起扣住林红袖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红袖。"
"你抬头看看。这满天星子,哪一颗不是自个儿发光的?你说你那颗不起眼,可我眼里的你,从来就不是谁的陪衬。"
“在我周起眼里,这满天的星,没有一颗亮得过你红袖。”
周起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林红袖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一动也不动。
头顶的星子密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忽地,一阵狂风卷过山崖,吹得老松树哗啦啦直响。
天边滚来一大片乌云,转眼间便将那一片星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轰隆隆!"
一道闷雷当头炸开,闪电把半边天劈得雪亮。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两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通透。
林红袖腾地从周起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瞪着周起。
端的是:
满天星斗未为凭,
一霎惊雷雨打身。
莫道天公不作美,
从来海誓怕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