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陈醉一言吞万里,红袖片语化千钧

“老陈!你言过了!”周起终于出声,打断了陈醉。

林红袖目光落在前头灰衣文士清瘦的身影上。

她还记得,当初跟着周起初遇这陈醉,是在平津外的伏石岭下。那日他一身落魄,拦在马前狂言,把周起的底,一张张翻了出来。还斜着眼,拿她这黑云寨大当家的“草莽跟脚”做筏子,气得她恨不得当场活劈了这酸儒。

可自打那日过后,算平津,定苍牙堡,直至前些日子出使室韦,硬闯铁骊。

这老儒生哪一次开口不是先听着像满嘴的疯话,可过后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哪一句没有应验?

这厅里站着坐着的,大半是舞刀弄枪的汉子,多半只当这老儒生在拿郡主的婚事调笑。

可林红袖跟着周起这许久,那也是拿刀尖子跟牛鬼蛇神论过生死的,心思如何能不透亮?

她知道得最真。

这陈醉哪里是在替周起讨婆娘,他这分明是在替周起护着名声,揽着天下的骂名!

他这一番“巧言逼亲”,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让大宁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觉得,这且弥的郡主,这块牵连着大宁出兵外藩的“借口”,是他陈某人连哄带逼,硬塞给周起的。

这趁人之危、强取豪夺的恶名和脏水,他陈醉一肩膀全挑了。

而那大义凛然,救孤女于水火的干干净净的“清名”,则全数留给交椅上的周起。

不仅如此。

方才喀思雅那番炽烈的话一抛出来,周起便被架在了半空。

当着满堂将校的面,这门亲事,他若是应了,便坐实了,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若是辞了,这安抚且弥,堵住大宁朝臣嘴的通天方略,便又成了死局,左右皆是难堪。

陈醉此刻把话头扯到她林红袖的身上。

一来,是打个哈哈,替周起解了围。

二来,那句“姐妹之缘”,分明是这老狐狸借着奉承,把她林红袖的名分,也顺手一并请了。

这老头子,早在伏石岭上便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知道她林红袖是个要强的山寨之主,抹不开面子去讨那个名分。

这一回,他倒借着且弥郡主的因由,替她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堂而皇之地摆到了明面上。

林红袖眼波微转,看向一旁的喀思雅。

这西域丫头正红着脸,咬着唇,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儿。

“陈先生说得在理。”

林红袖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喀思雅跟前,拉住她的手腕,“乱世里头,能守着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咱们女人的福气。旁人要怎么编排,由他们去便是。”

她这番话一出,不只是给陈醉递了台阶,也是当着满屋将校的面,把这桩事替周起认了下来。

一旁的桑蠡与卫凌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底暗赞。

他们也是在陈醉这番唱作俱佳的戏码演到后半段时,才恍然大悟:陈醉这哪是单为了给主公添个内室,分明是要替周起日后名正言顺地踏进西域,铺一条路!

“大局已定。”桑蠡顺势将话头拉回正事,看向阎平生与曹猛,

“二位当家此去西域。这随行的人手,须得精挑细选。”

“阎二当家。桑蠡这头,会从云起阁里挑出几十名机敏圆滑的行商伙计。这些人皆通晓西域风物,懂几种胡语。到了且弥,他们自会以商贾的名头去各处铺子、酒肆游走,将这天狼内乱的口风,不着痕迹地散给那些墙头草。”

桑蠡交代完商队的事,卫凌也起了身。

他走到曹猛跟前,把选教头的规矩拣要紧的说了。

桑蠡与卫凌嘴上交代的是眼前的事,心里头盘算的却是陈醉那条更远的路。

云起阁的商号要在西域一站接一站地开,巡防营的教头要在且弥扎下根来,以马易械的买卖要跑通。

这些,都不是阎、曹二人这一趟能办完的。

今日种下的,不过是第一把种子。

诸事交代完毕,天色已暗了下来。

聚义厅里,灯火把四壁照得通亮。

曹猛端着酒碗,跟杜飞两个拼得碗底朝天,酒水泼了一桌子。

卫凌被阎平生扯着不放,一碗接一碗地灌。

桑蠡与简兮挨在一处,眼前酒菜没怎么动,两个人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简兮时不时拿袖子掩着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