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廷争

崇祯二年正月初八,新年首次大廷议。

天还没亮,午门外的朝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六部堂官、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六科给事中、十三道掌道御史——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除值病者外,全部列班。

年前腊月里接连三道旨意——李国致仕、来宗道降调南京、韩爌周延儒入阁——已经让满朝文武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今天廷议的议题,更是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周延儒正式提出,将洪承畴从延绥巡抚升任陕西三边总督,统一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兵马。

辰时正,净鞭三响。

朱由检升座,百官山呼万岁。

黄立极站在文官班首,面色如常。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朝服,补子上绣着仙鹤,翅羽根根分明。施凤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袖子里揣着一份连夜拟好的发言提纲。两个人都知道今天是硬仗——洪承畴升三边总督的事,周延儒在递折子之前没有和内阁通气,是直接密奏的。这意味着皇上和新派已经把球踢到了廷议上,让黄立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表态。

反对,就是阻挠剿匪。同意,就是承认孙传庭的先例可以复制——文官提督军务不再是特例,而是常态。

他们不是没有做过准备。昨天夜里,黄立极把施凤来叫到自己府上,两个人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黄立极把本朝以来所有文官督军的先例逐一梳理了一遍——从杨镐到熊廷弼,从袁崇焕到孙传庭,每一个人的升迁路径、廷推记录、加衔规格,全部让李鹤从内阁存档中抄了出来。黄立极的案头摆着厚厚一摞抄件,每一份都用朱笔标注了关键信息。他知道周延儒会拿什么说事,也知道韩爌会从哪个角度切入。但他最担心的不是这两个人——是皇上。

“洪承畴升三边总督这件事,皇上在周延儒递折子之前就已经定了。”黄立极当时对施凤来说,“周延儒不过是在廷议上替皇上说出来。咱们反对,不是反对周延儒——是反对皇上。”

“那咱们就不反对了?”施凤来问。

“反对还是要反对。但不是反对洪承畴——是反对程序。咬住廷推和加衔两个点,不要碰洪承畴本人。洪承畴在陕西剿匪有功,你碰他,就是碰皇上的眼光。碰程序,就是碰祖制——碰祖制,科道会替咱们说话。”

施凤来把黄立极的策略记在了心里。但此刻,站在午门外的朝房里,看着周延儒从对面廊下走过,他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周延儒今天穿的是新赐的阁臣袍服,袍角被晨风吹起来,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步。施凤来盯着周延儒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温体仁。温体仁是周延儒的同科进士,两人同年入仕,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周延儒在礼部一路升到左侍郎,温体仁在南京礼部待了十几年,天启年间才调回北京。黄立极在得知周延儒入阁的当天晚上,就派人给温体仁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周阁老入阁,温大人可有意北来一叙?”温体仁回了四个字:“时机未到。”黄立极把回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对施凤来说:“温体仁不来,说明他还没看到周延儒的破绽。他会等——等周延儒犯错。”

此刻,温体仁就站在朝房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在黄立极和周延儒之间来回游移。他是天启年间被魏忠贤排挤到南京的东林边缘人物,崇祯元年才调回北京任礼部右侍郎,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有一个特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耐心。

辰时三刻,廷议正式开始。

周延儒出班,双手捧笏,朗声启奏。他从陕西剿匪的军情说起——高迎祥残部在鄜州以北重新集结,李自成在泾阳方向重新露头,流寇总数已恢复到两万余人。延绥镇现有兵力不足八千,陕西巡抚和延绥巡抚各管一摊,事权不一、调度不灵,每逢流寇跨府流窜,各镇互相推诿,贻误战机。结论只有一句话:陕西剿匪,非设三边总督不可;三边总督,非洪承畴不可。

他话音刚落,施凤来就站出来了。

“周阁老所言军情,本官不持异议。”施凤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但洪承畴以文官之身总督三边军务,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总兵——本朝祖制,总督军务者须有兵部侍郎以上加衔,且须经廷推会推。洪承畴现任延绥巡抚,品级、资历、加衔皆不足。若陛下破格简拔,恐开文官干政之先例。”

他说完,偏头看了黄立极一眼。黄立极没有动。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他没有看施凤来,也没有看黄立极。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块“正大光明”匾额上,像是在等什么。

韩爌站出来了。

“施阁老说祖制。”韩爌的声音比施凤来慢,但比施凤来稳,“万历四十六年萨尔浒之役,杨镐以兵部右侍郎经略辽东,节制四路总兵——杨镐是文官。天启元年辽阳失陷,熊廷弼以兵部尚书经略辽东,节制六镇——熊廷弼也是文官。若论文官督军违制,杨镐和熊廷弼哪一个是武将?洪承畴在陕西剿了两年匪,斩首数千,收复县城数座。陕西三边军务,他是最合适的人选。祖制不是铁板——祖制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