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廷争

施凤来转过头看着韩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就等着韩爌提杨镐。黄立极昨晚的策略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诱使韩爌主动提杨镐——因为杨镐是韩爌的软肋,而施凤来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刀子。

“韩阁老举的例子,恰是下官想说而未说的。杨镐经略辽东,四路大军在萨尔浒全军覆没,杨镐下狱论死。熊廷弼经略辽东,辽阳失陷、广宁溃败,熊廷弼传首九边。韩阁老用两个败军之将替洪承畴背书,是觉得洪承畴会步杨镐的后尘,还是步熊廷弼的后尘?”

满朝哗然。

站在科道班首的户科给事中瞿式耜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是钱谦益的门生,在科道中以敢言著称。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兵科给事中,低声说了一句:“施凤来今天是冲着韩爌去的。”兵科给事中没有答话,只是把笏板握得更紧了一些。

韩爌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笏板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杨镐是他一生的痛。当年他力主杨镐经略辽东,结果萨尔浒四路大军全军覆没,大明最精锐的野战兵团在一天之内灰飞烟灭。他为此引咎辞职,在山西老家种了三年枣树。三年里他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错在哪里?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杨镐不行,是大明的兵制不行。将不知兵、兵不识将、事权不一、令出多门。萨尔浒不是输在杨镐手上,是输在大明两百五十年的兵制上。但现在施凤来把这个问题重新扔回了他脸上。

韩爌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周延儒先他一步站了出来。

“施阁老此言差矣。”周延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杨镐在萨尔浒之败,败在四路分兵、令出多门,各路总兵各自为战——正是事权不一之弊。熊廷弼在广宁之败,败在王化贞不受节制——正是巡抚与经略互相掣肘之弊。陕西剿匪之所以两年不能收功,恰是因延绥巡抚、陕西巡抚、宁夏巡抚各管一摊,事权不一。设三边总督正是为了纠正杨镐当年犯的错误。施阁老拿杨镐来反对洪承畴,恰恰证明了下官的论点——没有三边总督的集中指挥,陕西的仗永远打不赢。”

施凤来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周延儒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以为韩爌提杨镐是掉进了自己的陷阱,但周延儒把陷阱的盖子掀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把刀。这把刀不是刺向韩爌的——是刺向他和黄立极的。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反驳理由——廷推程序、加衔规格、文官干政——在周延儒的逻辑面前都不堪一击。因为周延儒不是在讨论祖制,而是在讨论兵制。祖制是过去的规矩,兵制是眼下的问题。你可以拿祖制压人,但你不能拿祖制打仗。陕西的仗已经打了两年了,每次都因为事权不一而功亏一篑——这是事实,不是规矩。而事实永远比规矩更有说服力。

他再次偏头看了黄立极一眼。这一次,黄立极终于动了。

“够了。”黄立极的声音不高,但满朝文武同时安静了。他从文官班首走出来,走到御阶前,双手捧笏,对朱由检行了一礼。

“陛下,洪承畴以文官总督三边,若开此例,日后各省巡抚皆可提督军务,兵部便形同虚设。臣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整整三息。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黄阁老说兵部便形同虚设——朕问你,兵部什么时候不是形同虚设?”

黄立极抬起头,对上了朱由检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等了他很久。

“萨尔浒的时候,兵部在做什么?辽阳失陷的时候,兵部在做什么?锦州被围的时候,兵部在做什么?这些仗,哪一仗是靠兵部打赢的?袁崇焕在辽东打了两年,兵部给过他几次粮饷?孙传庭在成都打了三个月,兵部给过他几杆火铳?朕不是要废兵部——朕是要让兵部知道,兵部是用来打仗的,不是用来盖章的。洪承畴以文官总督三边,与孙传庭以文官提督四川军务一样。打完仗,衔还兵部,印还朝廷。但仗没打完之前,朕不想听祖制——朕只想听捷报。”

他说完,将目光从黄立极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

“洪承畴升陕西三边总督,节制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兵马。粮饷走西安分号皇家银行直拨,龙门账列支。廷议已毕——准。”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在如雷的万岁声中,温体仁站在角落里,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他在心里把周延儒今天的发言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周延儒的口才确实无可挑剔,但他在廷议上为韩爌出头的那一刻,暴露了自己——他需要韩爌。周延儒在内阁里排位第四,如果他不站到韩爌身边,他就是黄立极和韩爌之间的夹缝。他选择了韩爌,是因为韩爌比他更得皇上信任,而信任是周延儒最缺的东西。温体仁把这个结论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写在日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