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退伍了。”
“五年前那场任务之后退的,对吧?”
“左腿旧伤复发,阴雨天就疼,走远路就跛,是不是?”
赵铁生脊背骤然一僵。
这些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私隐。
退伍原因、腿部旧伤、常年隐疾,除了当年指挥部高层和方政委,没人知晓细节。外界只知道他负伤退役,没人知道他伤在哪里、痛在何时。
陈国栋却一清二楚。
不等他开口,听筒里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细碎的感慨,像是在复盘一场尘封已久的旧梦。
“那天你背着我,在雨林泥水里跑了七公里。”
“我腹部中弹,大出血,整个人软得像一袋烂泥,死死压在你身上。”
“路滑、雨大、遍地碎石烂坑,你摔了四次。”
“每一次摔倒,你都不用手撑地,硬生生用手肘护住我,宁愿自己胳膊磨烂,也不肯让我蹭到半点伤。”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人对外公开过。
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埋在血泥里的绝境记忆。
赵铁生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压着翻涌的情绪,嗓音沉得发哑。
“不干什么。”陈国栋语气骤然认真,褪去所有散漫戏谑,字字恳切。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铁生,谢谢。”
“那天要是没有你,我死定了。”
“子弹穿透腹腔的时候,我已经认命了。我以为我交代在那片林子里了。”
“是你,硬生生把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雨夜风声呼啸,淹没了小院所有动静。
赵铁生靠着门框,身形缓缓下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雨水顺着屋檐飘洒进来,打湿脚踝,刺骨冰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酸涩。
五年。
他背负着兄弟牺牲、任务惨败、自我愧疚,熬了整整五年。
所有人都告诉他,陈国栋叛变投敌,背弃信仰,贪生怕死。
他信了。
可此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愧疚、真诚、带着极致的感恩,半点不像一个叛国叛道的逃兵。
“我欠你一条命。”
“这辈子都欠。”
陈国栋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筒里传来规律细碎的哒哒声,不急不缓,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所以我今天打电话,不是寻仇,不是闹事。”
“我是来提醒你一句。”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别再查了。”陈国栋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劝告,也带着警告。
“你开面馆安稳度日,挺好的。”
“跟那个女刑警队长走得近,我也知道。”
“铁生,你是好人,从头到尾都是。但好人太执拗,有时候,最容易被人当枪使,最容易害死自己,也连累身边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一针见血。
赵铁生瞳孔微缩:“把话说透。”
“我说不透。”陈国栋轻笑一声,带着无尽无奈,“时机没到,我说了,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我给你寄了个东西,明天天亮之前,你一定能收到。”
“看完你就懂一半了。”
“铁生,听我一句劝。”
“退了役,就彻底脱身。那些水深的局、藏人的暗线、烂到底的内幕,别再掺和。”
“你安稳活着,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当年救命之恩,最好的报答。”
话音落下,没有多余寒暄。
听筒里骤然响起一阵忙音。
嘟嘟嘟——
干净利落,彻底挂断。
赵铁生举着手机,僵在原地,久久未动。
暴雨依旧倾盆,桂花树叶被打得剧烈摇晃,起起落落,坚韧倔强。
他坐在台阶上,任由风雨打湿衣衫,脑海里疯狂回溯五年前的雨夜。
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
雨林漆黑,泥地没过脚踝,视线近乎全盲。
他背着中弹濒死的陈国栋,一步一步,跌跌撞撞,七公里绝境奔逃。
膝盖磨穿皮肉,手肘血肉模糊,左腿旧伤彻底崩裂,疼得近乎失去知觉。
背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最后贴着他耳畔,气若游丝地劝他。
「班长,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不值得……」
他没走。
那是他的兵。
他带出来的人,生要带回,死要抬回,绝不能丢在异国荒林。
最后方政委带着信号弹和救援队赶到时,他双膝深陷泥沼,双手死死箍着陈国栋的腰,力道大得卫生员都掰不开。
那时候,方政委拍着他的肩膀,红着眼夸他。
铁生,你是好样的。
可没人告诉过他。
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这条命,最后会落得一个叛逃的罪名,消失五年,深夜来电,话里藏刀,句句是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