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整座老城彻底沉陷在暴雨里。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砸在面馆的铁皮卷帘门上,噼啪炸响,密密麻麻,跟爆炒的豆子似的,没完没了。墙上老旧挂钟的秒针缓慢挪动,咔哒一声,定格在三点一十七分。
面馆早已打烊两个钟头,前厅漆黑一片,唯独后厨亮着一盏孤灯。
赵铁生垂着眉眼,拿着干净抹布,一遍遍地摩挲着不锈钢灶台。
说实话,灶台早就干净得过分了,镜面一样的钢板,连一丝油渍、一点水渍都找不到,清晰得能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可他停不下来。
这么多年了,只要心里压着事、悬着石头,他就必须让手上有活。
无事可做,心就会乱。
这是十二年军旅刻进骨血的毛病,改不掉。
以前方政委总调侃他,说他这是战场归来的职业性强迫症。每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藏着一点外人看不懂的偏执。
那时候他还不以为然。
现在他懂了。
身体忙着、手上动着,那些压在心底的旧人旧事、血与泥的雨夜、撕心裂肺的嘶吼,就没机会翻涌上来。
抹布擦过锅沿,最后一遍。
赵铁生抬手关掉后厨白炽灯,一室光亮骤然收敛,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雨色微光,昏沉又冰冷。他掀开门帘走进小院,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了满身,凉意穿透薄T恤,刺骨的冷。
小院不大,十来个平方,孤零零立着一棵桂花树。
刚入初秋,枝叶绿得厚重繁密,层层叠叠的叶片承接着漫天暴雨,被砸得不停摇晃、震颤,却始终扎根泥土,没有半分弯折颓败。
赵铁生站在屋檐下,抬手摸出烟和打火机。
风太大。
火苗接连两次被吹灭,第三次,指尖微微发颤,才勉强稳住一点微弱火星,点燃烟身。白雾浅浅吐出,转瞬就被风雨撕碎吹散。
天气预报早几天就预警,今夜特大暴雨。
他没放在心上。
直到此刻站在雨幕跟前才发现,这哪里是下雨,分明是苍天裂了道口子,漫天雨水倾泻而下,要把整座城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兀震动起来。
震动频率急促、执着,一下接一下,不肯停歇。
赵铁生垂眸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陌生号码刺得人眼沉。
尾号四个七。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刻意花钱购置的定制靓号,干净得没有半点使用痕迹。
这个钟点,凌晨三点多。
正常推销、骚扰电话早就绝迹,敢这个点频繁拨号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他眉心微蹙,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没有动。
手机震完一轮,短暂停歇,下一秒,再次疯狂震动起来,依旧是同一个号码。
不死心,也不急躁,带着一种精准拿捏节奏的刻意。
赵铁生把烟咬在嘴角,拇指轻轻一划,接通电话。
嗓音经过深夜沉淀,沙哑低沉,没带半点情绪。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死寂两秒。
没有杂音,没有风声,没有多余动静,只有一道极轻、极稳、刻意放缓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那呼吸节奏太熟了。
熟得像是刻在他耳朵里、记在他骨子里,练过千遍万遍,从容、冷静、稳如磐石,是常年潜伏、常年隐忍,才能养出来的呼吸节奏。
雨声响得嘈杂,掩盖了世间所有细碎动静。赵铁生下意识把手机死死贴紧耳廓,心脏悄然绷紧。
下一秒,一道时隔五年的声音,轻飘飘落了过来。
“铁生。”
就两个字。
简单、平淡,像老友深夜叙旧,不带杀气,不含怨怼,温和得近乎诡异。
可赵铁生指尖瞬间僵死。
燃到半截的香烟,滚烫烟灰簌簌掉落,砸在凉拖鞋脚面上,他浑然不觉,半点痛感都捕捉不到。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
新兵连的清晨,这人跟在他身后喊班长;雨林战场的雨夜,这人趴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喊铁生哥;任务结束的废墟里,这人笑着跟他保证,以后永远跟着他干。
陈国栋。
他亲手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兵。
他以为早已埋骨雨林、长眠他乡的兄弟。
那个最后被通报叛逃、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的人。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块死死堵住,干涩、发紧、喘不过气。赵铁生沉默良久,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在心底封存五年的名字。
“……陈国栋。”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穿透风雨,落在听筒里,温柔又陌生。
“还能认出我的声音。”
“我还以为,五年不见,你早把我忘了。”
“忘不掉。”
赵铁生摁灭烟头,火星在潮湿墙壁上碾成黑痕。
怎么可能忘?
五年前那场绝境任务,这辈子都忘不掉。
陈国栋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语气慢悠悠的,松弛得过分,仿佛两人只是隔了许久未见的旧友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