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身内部中空,能看到顶层的瓦缝中漏下几道细窄的天光。
天光落在塔底的地面上,照出一方圆形的亮区。
亮区正中,立着一只陶罐。
罐不大,齐膝高,罐口封着一层干透的泥。
泥面上有一道裂纹,裂纹中透出极淡的微光。
孔宣在陶罐前蹲下。
他没有急着去打开泥封。
他先看了看地面。
塔底的地面是一层夯实的黄土,在陶罐周围,有一圈脚印。
脚印很浅,却整齐,像是有人绕着这只陶罐走了一圈又一圈。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前一步的印痕上。
脚印的间距均匀,首尾相接,绕成一道闭合的圆。
孔宣数了数,正好四十九步。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陶罐封口处那层干泥。
泥已经干透了,与罐口之间出现了细密的缝隙。
可那层泥依然牢牢地封着,没有碎裂。
他握住罐沿,缓缓转动。
泥土与罐口边缘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转了半圈,那层干泥从中间裂开,沿着那道原有的裂纹一分为二,向两侧剥落。
微光从罐口溢出。
孔宣低头。
罐中铺着一层细沙,沙色灰白,像晒干的海底。
沙面上,放着一枚指环。
指环是铜质的,表面生了青绿色的锈迹。
指环上缠着一缕极细的丝线,颜色已经褪成了淡灰色,看不出原样。
孔宣伸出手,将指环轻轻拾起。
铜环入手微凉,表面有一道刻痕。
他仔细辨认,刻的是半个字。
笔画只有两笔,像是一个字的开头。
他没有急着去猜那是什么字。
他将铜环握在掌心,坐在地上,靠着塔壁,望向头顶漏下的天光。
天光正好落在他的膝头,将铜环上的锈迹照得清晰分明。
指环内侧,还有一行字。
极小,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孔宣凑近了看:"替你走完。"
四个字,工整,端正,与那张旧纸上的字迹出自同一只手。
孔宣将指环拢入掌心,轻轻握紧。
塔外的风穿过门缝,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将陶罐重新用碎泥封好,放回原位。
他走出塔门,天光倾洒下来,落在肩头。
远处的城墙上,那只铜铃正轻轻晃动,像是风终于穿过了它。
可它依旧没有响。
孔宣看了一眼那只铜铃,然后转身,走向荒田的另一端。
塔在他身后静立,像一根被遗忘的指针,指向一条正在远去的路。
孔宣走出那片荒田。
田地尽头的土埂上长着一丛野蔷薇,枝条横斜,开出零星的白色花朵,被日头晒得微微卷边。
他绕过那丛蔷薇,踏上一条更窄的路。
路面由碎石铺成,缝隙里长着矮草,被行人踩得伏倒。
碎石路通向一片缓坡,坡不高,可坡顶立着一根木桩。
木桩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布带的末端被风撕成了细丝,在晨光中轻轻飘动。
蓝布是新的,不是几年前的颜色,像是最近才刚刚系上去的。
孔宣在木桩前站定。
风从坡顶吹过,布带拂过他的手腕,带着织物特有的粗砺触感。
他伸手碰了碰布带的边缘。
布料没有干透,像是被露水打湿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用掌心攥过。
他沿着坡顶向前走了几步,在坡的另一侧,他看见了一行新的脚印。
脚印在碎石路上继续往前延伸,陷得很深,像是有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脚印的间距比寻常人的步幅稍小一些,带着一种迟疑的节奏,像是走到这里的人,在犹豫着什么。
那行脚印在他前方不远处拐了个弯,绕过一块卧牛石,消失在坡下的一片矮树林里。
孔宣走得不快。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绕过卧牛石时,他看见石面上放着一片桃叶。
叶子边缘枯黄,可叶脉还保持着完整的青绿色,像是被人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叶片中央压着一粒极小的石子。
石子是白色的,不大,小如米粒,被桃叶的卷边轻轻裹住。
他将那片桃叶拾起来。
石子落在掌心,温温的,像一枚被焐热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