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丢掉。他低头看了看。
石子在他掌心缓缓泛出一层极淡的光,光色灰白,像薄雾里浮着的月亮。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道画面映入他的识海。
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旧影。
一座城,一道城门。
城门前站着一人。
背影瘦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袍,袖口半卷,露出一截小臂。
他正在弯腰,把一样东西放在城门的门槛下。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画面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那座城的门槛下已经空了。
那人直起身,抬脚跨过门槛,走入城中。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像是早已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既不急,也不慌。
只是走着。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那一瞬间,门缝里透出一点金色的光,暖而软,像初冬午后落在墙根上的日光。
门关上了。
城门上方,那只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可始终没有响。
画面暗了下去。
石子恢复了寂静的白色,卧在他掌心里,像一粒刚刚被取出蚌壳的珍珠。
孔宣握着石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石子放回叶片上。
他又看了一眼门合拢前的那片金光。
初的背影已经彻底没入门缝之中。
可那道光没有消失,像一条正在慢慢退潮的线,从门缝边缘一点点收窄,最后凝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停在门槛上。
那根线没有散去。
像是门关上了,可门槛上的那道光没有走。
孔宣将那片桃叶放回卧牛石上。
转身,继续朝坡下走去。
碎石路到了坡底便断了,变成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土路。
草叶茂密,几乎看不清路面,可沿着草叶倒伏的方向走,路影还在。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草渐渐矮下去,露出一片沙土地。
沙地很干,踩上去簌簌响。
沙地中央有一座矮坟,坟前没有碑,只放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
石头上放着一只空碗。
碗是陶的,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碗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尘土,像是很久没有人往里面放过东西了。
孔宣在坟前蹲下。
他将陶碗端起来看了看,碗底积着的一层薄灰在碗沿处堆积成一个微小的弧度,像被气流缓缓推平的。
他放下碗,站起身。
走之前,他在掌心留了一滴露水,让那滴水从指间滑落到碗心。
水滴落进灰中,被尘土缓缓吸纳,留下一枚深色的湿痕,像一粒落在旧纸上的墨。
然后他绕过矮坟,继续向西。
怀中的两枚卵在走过矮坟之后搏动得略微清晰了一些,像两枚被关在门后的耳,终于贴上了门板。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将沙地的热浪蒸腾成细碎的光晕。
孔宣没有停下脚步。
他在正午的日头下走着。
沙地在脚下延伸,一直铺到远处一道矮丘的脚下。
矮丘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树,树影在沙面上拉出短短的一团墨色。
走到矮丘下时,他看见树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树干,双腿伸展着交叠,手边放着一只水囊和一条旧毡。
他正低着头,用一片草叶在编织什么,指节宽大而灵活。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晒得微黑,眉眼舒展。
"歇一会儿吧。"他说。
"日头正毒,前面那片沙地还要走一个时辰才到头。你现在走,正好走到最热的时候。"
孔宣没有推辞,在那人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下坐了下来。
那人将手中编了一半的草叶放在膝上,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目光落在他胸口那处微微的隆起上,没有多看,只是移开了。
"你走的方向是对的。"他说,"再往西走一天半,能看见一座石桥。
桥头有座亭子,亭子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局没有下完的棋。
棋子少了一颗。那颗棋子,已经在你怀里了。
那年轻人在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了。
他低头继续编那枚草叶。
手指翻动,草茎在他指间被对折、绕过、拉紧。
动作熟稔,像是做过了很多遍,不需要看也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