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有一阵微风从城门口的方向穿街而过。
拂过广场上的石板地,绕过树根,擦过两人的衣袍,继续向城西的暗处去了。
铜铃依旧没有响。
原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枚细长的骨片,小指长短,呈淡黄色,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像一枚旧笛的残片。
他将骨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树根上,推向孔宣。
"这是我在城外一处废井里捡到的。"
"井已经干了,井壁上长满了厚苔,我探下去的时候,在井底的淤泥中摸到了它。"
"上面有字,我看得不大清,可我知道那字是写给走到这里的人的。"
孔宣拿起那枚骨片。
骨片入手温凉,表面有细密的刻痕,笔画极浅,像是用指尖反复描过的。
他将骨片凑近眼前,借着识海中透出的微光辨认。
字迹极浅,笔画极细,像是一道被重复描了太多遍的墨线。
可孔宣看懂了。
骨片上只有四个字:"逢树当歇。"
字是反的。像是刻的时候,有人正从里向外读。
他握着骨片,翻了一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一端笔直地延伸到另一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将骨片收进袖中。
原策站起身,将斗篷的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了眉眼。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张旧纸。"
"那是很多年前有人留下的。"
"上面写的内容,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自己看吧。"
他转过身,朝街道的阴影中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城西的暗处。
孔宣没有急着去翻那块石头。
他靠着树干,又坐了一会儿,像在等夜风把最后一丝声响也带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树根旁,弯腰。
那块灰蓝色的石头不大,他双手便能搬起。
他将石头轻轻移到一旁,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是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透出磨损的细纹。
他蹲下,将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写着一句话,字迹工整方正,一笔一画都落得极稳。
"你走的那条路,我也走过。"
"我没有走完。"
"你若走完了,替我看一眼那棵树。"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可孔宣认得那字迹。
是初的。
他将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又将那块灰蓝色的石头搬回原位,轻轻压住纸张的边角。
夜风从枝叶间穿过。
他抬起头,望着树冠在夜色中散开的轮廓。
枝干屈曲交错,没有叶,没有花,可每一根枝条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生机。
像一棵正在呼吸的树。
他靠着树干重新坐下,闭上眼。
夜很静。静得他听见了城中某处屋檐下,一只沉睡的鸟翻了个身,翅膀轻轻蹭过羽毛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城门的方向漫进来,沿着石板路铺开,像一条浅金色的河。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土和枯叶,走到树旁的那棵灰蓝色石头旁,弯腰,伸手探入石底。
纸还在,他指腹轻轻碰了碰纸角,然后收回手,没有把它取走。
他将那枚骨片从袖中取出,放在树根旁的一块凹陷处。
然后转身,沿着街道向西走去。
街道两侧的屋舍依旧门窗紧闭,檐下的灯笼依旧空着。
可天光从瓦缝间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道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段矮墙,墙不高,及腰。
墙外是大片荒芜的田地,田埂上长满了野草,已经被昨夜的露水压得东倒西歪。
田地的尽头,立着一座破旧的塔。
塔身由青砖砌成,砖缝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塔门歪斜着,半开半掩,门内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
孔宣跨过矮墙,走进那片荒田。
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穿过荒田,走到塔前。
塔门半开,门缝中涌出一股干燥而微尘的气息。
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踏足过了。
他侧身挤过门缝,走入塔内。
光线骤然暗下来。
塔内比想象中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