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道:"你是指罗喉?"
那人点了点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伸手将那只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里的汤水冒着热气,在晨光里腾起一团白雾。
"我昨夜在西边的山坳里歇脚,半夜醒来,看见一道黑影从月亮下面走过去。''''
''''那影子极长,从山脚一直拖到山顶,像是整个人被拉长了。''''
''''我没有跟上去。那气息太沉了,像一座会走路的山。"
孔宣在焦土边缘蹲下,伸手捻了一撮地上的灰。
灰烬还是温热的,带着一丝余烬的气息,像火刚熄灭不久。
"你是什么人?"他问。
那人将陶碗放下,碗底在枯树根上搁稳了:"我叫青崖。是一个沿路走的老头子。"
"我走的路比较偏,不走大城,不经过仙人洞府,只沿着山脚和河岸走。''''
''''活了很多年,走的路长了,自然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
孔宣没有接话,站起身,跨过那片焦土,走到枯树旁,在那人身侧坐下。
枯树的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被日头晒得发干。
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怀里那两枚卵,有一枚的气息是新的。"
孔宣没有否认:"有一枚破壳了,还有两枚没开。"
"破壳的那一只呢?"
孔宣将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蜷在衣褶里的雏鸟和幼鸟。
两只小鸟正挨在一起,金瞳亮晶晶的,正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青崖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幼鸟身上停了一瞬:"这只比那只晚破壳,可气息沉得多。''''
''''像是一枚在壳里等得比另一枚更久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枯树根上:"这是我昨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捡到的。''''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是给谁的。''''
''''可我觉得,它应该由你带着。"
孔宣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把干透的草籽。
草籽极小,灰褐色,像一粒粒被晒干的沙。
没有灵气,没有道韵,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可他握在掌心的那一刻,最左边那枚卵的搏动忽然顿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将布袋收好:"你从哪里来?"
青崖抬头望了望天:"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一直在走,朝西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一直走吗?"
孔宣没有说"不问",也没有说"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青崖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一个师弟,跟我一起修道两千年。’’
‘’后来他走了一条路,走进去就没有出来。''''
''''我找了他很久,找了很多地方,始终没有找到他。"
"可我知道他还在那条路上,只是我还没有走到他的位置。"
孔宣听完,没有接话。
青崖站起身,将陶碗系回腰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我该走了。"
"昨夜那道黑影走得比我快,天亮时已经过了前面那道山梁,我得赶一赶。"
他朝孔宣拱了拱手,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那布袋里的草籽,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用,就找一条活水河,把它们撒在水面上。''''
''''水会告诉你它们该去哪里。"
孔宣道了一声谢。
青崖没有再停留,沿着焦土空地西侧的山脚走去,灰褐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变小,消失在乱石和矮树丛的间隙里。
孔宣坐在枯树下,将那只布袋取出又看了一遍。
草籽在袋中安静卧着,没有什么变化。
他收好布袋,起身沿着青崖走过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一里,山脚下出现一条小河。
河不宽,水面清浅,水底铺着被流水磨得光滑的卵石。
他在河边蹲下,将布袋打开,倒出一小撮草籽,撒在水面上。
草籽落在水面,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水流冲走。
它们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的纹路缓缓散开,像一群被放生的细小鱼苗,各自漂向不同的方向。
孔宣看着它们。
其中一粒漂得最快,顺着主水流向下游飘去,在河湾处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一片水光之中。
他用目光追着那粒草籽,直到它彻底看不见了,才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