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两枚卵同时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将布袋系好,沿着河流向下游走去。
他走了一整个上午。
河岸两侧的地势从缓坡渐渐变为陡峭的山壁,山路变得越来越窄,碎石和松动的石块不时从脚边滚落。
走到午时,前方的山壁忽然退向两侧,露出一片隐蔽的山谷。
谷不大,三面环山,谷底有一条小溪汇成的浅潭。
潭水清亮,水色碧绿,能直接看到潭底的细沙和碎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潭水正中央,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笔画浑厚,线条圆融,像是一个早已被人记住、却一直没有念出口的名字。
孔宣认出了那个字。
是"初"。
他站在潭边,水面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那个字。
水纹轻轻晃动,字影在波纹中荡漾,像是那个字本身也在随水流动。
怀中的两枚卵同时静了,搏动敛去,像两扇同时屏住呼吸的门。
然后,潭水中央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不大,从石头底部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潭底轻轻敲了一下水面。
孔宣蹲下,伸手探入潭水。
水凉,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
指尖触到潭底细沙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样东西,在沙面之下,圆形,光滑,温凉如石。
他将那物挖出来。
是一粒石子。
和之前在林中捡到的那粒大小相近,也是黝黑的表面,没有纹路,没有光泽。
可他握在掌心的瞬间,中间那枚卵的壳面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纹路从卵壳顶端蔓延到底部,如一页书被翻开,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孔宣将石子托到眼前,石面上,正缓缓浮起一缕金色的纹路。
与上一粒石子上的纹路如出一辙,却又各自不同,像同一本书的两页。
两粒石子,在他袖中隔着布料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如针尖的声响。
潭水恢复了平静。
石头上的那个字,在日光照耀下,正在慢慢变淡。
像一幅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浸过,边缘开始模糊,笔画开始化开。
孔宣坐在潭边,将那枚石子收好。
雏鸟从他衣襟里探出头来,金瞳望着潭中央那块石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啼鸣,像是跟什么道了一声别。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绕过了那片潭水,继续朝西走。
走出山谷时,日光已经偏西了,将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山壁上拉得很长。
山壁上有另外一行字迹,是有人用指力刻进去的,笔画深而稳:"再往西,有一座城。"
"城中有一棵不生不死的树。"
"树下有一块不曾落地的石头。"
"你若能走到那里,离你该去的地方就近了。"
孔宣伸手碰了碰那行字。
字迹的边缘已经风化,像是刻了有些年头了,可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他没有细究这些字是谁留下的,只是将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向西走去。
脚下的山路渐渐平坦,石壁退向两侧,视野变得开阔。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出一道灰色的轮廓。
是城墙。
城墙不高,墙体由灰砖砌成,被风吹日晒得颜色斑驳。
城门洞开,城门口没有人影。
暮色中,城门上方悬着一只铜铃,风一吹,铜铃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孔宣在城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铜铃。
铜铃表面被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可铃舌上没有积灰,像是被什么人经常擦拭。
他跨过门槛,走入城中。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两侧的屋舍排列齐整,铺面的门板都上着,檐下挂着灯笼。
灯笼里没有灯油,也没有烛火,只有一点点残留的余温,像是刚刚熄灭不久。
他沿着街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回荡。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街道尽头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棵树。
树干灰白,枝杈向上伸展,没有叶,没有花,没有果实,却有一种并不枯槁的沉静。
像是一棵正在呼吸的树。
树下放着一块石头,不到半人高,灰蓝色,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