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在树前站定,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没有月亮,可头顶的天穹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一块被洗褪色的绸缎。
树在风中微微晃动。
树下的那块石头表面,有一道细小的水痕正在慢慢滑落,像一滴刚刚凝成的露水,正沿着石面缓缓淌下。
露水滑到石底,无声地渗入泥土中。
就在露水消失的那一瞬间,怀中的两枚卵同时亮了一下,像两粒在暗处被同时擦亮的火星,瞬间亮起,又瞬间暗去。
没有搏动,没有震颤,只是一亮。
孔宣在树下坐了下来。
树冠在他头顶铺开,夜风从枝叶间穿过。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两枚卵,又看了看脚边那块灰蓝色的石头。
石头上的水痕已经干了,像从未存在过。
可他知道,那滴露水来过。
这棵树,这块石头,这滴露水,都曾见过初。
而他正坐在初坐过的地方,用同一片夜色包裹着自己。
夜色又沉了一分。
整座城都浸在一种极深的寂静里,连风声都变得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靠着树干,闭目调息。
识海中的内核光芒依然亮着,像一盏被点在高处的灯。
照着他的路。
夜色又沉了一分。
孔宣靠着树干坐着,闭着眼。
可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那棵树在风里的响动,听城中空荡的屋檐下偶尔落下一粒灰。
还有别的声音。
极轻的,像是有人正从远处走过来。
脚步声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得稳稳的,像踩在一条走惯了的老路上。
孔宣睁开眼。
街道尽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人。
身形不高,披着一件灰布斗篷,斗篷的边缘沾着细碎的草屑和尘土。
那人走到离孔宣三丈处便停了下来,将斗篷的兜帽向后掀开。
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
眉眼端正,唇边蓄着短须,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像是一个走了很多年路的人。
那人看了看孔宣,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棵树,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开口:"你坐的位置,有人坐过。"
孔宣没有起身:"我知道。"
那人走近了几步,在离孔宣一丈处站定,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树根旁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带着夜里渗上来的潮气。
他捻了一撮在指间搓了搓,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是新的。你来的时间不算晚。"
孔宣看着他:"你一直在等?"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也不算等。"
"我只是知道会有人来,所以隔一阵子便来树底下看看。"
"我来了三趟,头两趟没人,这一趟你在了。"
他走到树的另一侧,在孔宣对面盘腿坐下。
两人隔着一棵枯树,面对面坐在夜色里。
"我叫原策。"那人说,"以前走过不少地方。"
"后来走累了,便在这座城住了下来。"
他看了看孔宣的胸口,那处微微隆起,衣襟间透出极淡的暖光。
"你带着两枚卵。"
"还有两只刚破壳的小鸟。"
孔宣没有否认:"是。"
原策没有追问卵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你进城的时候,看见城门上方那只铜铃了?"
"看见了。"
"它不响。"
原策将双手搭在膝上,望着树冠上方青灰色的天穹。
"那只铃挂在那里很多年了。"
"有人说是风铃,有人说是警示,也有人说是给过路人的标记。"
"可它从来没有响过。"
"不管多大的风从城门口穿过,它都一动不动,连摇晃都不曾。"
孔宣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着树干,目光也落向那只铜铃的方向,可隔着重重屋脊,看不见。
"那铃铛,不是挂给风的。"他说。
原策点了点头:"对。"
"它是挂给走路的人看的。它不响,说明还没有走到该响的时候。"
"你来了,它也没响,说明还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可你既然来了,说明你走的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