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马快撑不住了!”
苏承锦没有回头。
“胶州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丁余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
苏承锦猛的勒了一下缰绳,战马在官道上踉跄着减速,几乎要跪下去,他翻身跳下马背,落地时腿一软,扶了一下马颈才站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拉成长线的亲卫。
“换马。”
丁余翻身下马跑了过来。
“殿下,备用马就剩二十匹了,其余弟兄……”
“你挑二十个人,其余的跟大队走,别把马跑废了。”苏承锦接过一匹备马的缰绳,翻身上去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他的手在马鞍上停了一瞬,不断用力。
丁余没有多问,转身点人。
不到二十息,二十余骑重新出发。
苏承锦伏低身子,将整个人贴在马颈上,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丁余在后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咬了咬牙,拼命追上去。
……
王府后院。
午后未时。
太阳已经偏西了,暖阁的窗棂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里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了。
“用力!王妃使劲!”
“啊……”
“别喊!省着气力!再来!”
“呼……呼……”
“对,就这样,再来一次……”
廊下,顾清清原本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椅子边沿,白知月站在廊柱旁,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暖阁的门。
老夫人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串在指间极慢极慢的转着,江长升端了一壶温茶从偏房走过来,逐一倒了几杯,放在各人手边,没有一个人伸手去碰。
他又端起来,凑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喝口水?”
老夫人没睁眼。
“放那儿。”
江长升将茶杯放在扶手边的小几上,站在原地,双手不知往哪搁,最后拢进了袖子里。
暖阁里又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顾清清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白知月垂下眼,将袖口理了理。
院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秋蝉已经不叫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雀鸟从院墙上飞过的扑棱声。
时间走得极慢极慢。
……
申时,北城门。
周小六已经在石墩上坐了快一整天了,屁股早就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搓了搓发凉的手指,又往城外望了一眼。
官道尽头,黄土漫漫,什么都没有。
他正准备蹲回去,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极远的地方,官道拐角处,扬起了一片尘土。
周小六揉了揉眼睛,使劲往那个方向看。
尘土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只见二十余骑策马而来,速度极快。
最前面那人的大氅颜色……
“王爷!”
周小六整个人蹦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向城门中央。
守门的军卒也看见了。
二十余骑转眼间便冲到了城门百步之外,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当先一骑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瘦,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脸上。
军卒齐刷刷抱拳单膝跪下。
“参见王爷!”
苏承锦勒马减速,战马在城门洞中踏出一连串急促的蹄声,火星从青石板上迸出来。
街道上有百姓认出了他,纷纷驻足行礼。
苏承锦翻身下马,朝两旁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个笑,转头看向丁余。
“步行入城,莫惊扰百姓。”
丁余点头,正要吩咐亲卫牵马步行。
周小六连跑带摔的冲了过来,扑通一下跪在苏承锦面前,气都喘不匀。
“王爷!王爷!王妃今日……今日临盆!还请王爷速速回府!”
苏承锦看了周小六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翻上了马背,动作极快,丁余还没反应过来,那匹战马已经人立而起,前蹄悬空。
苏承锦回头,看了丁余一眼。
“让百姓退让!”
丁余愣了不到一息,扯开嗓子朝前方街道吼了出去。
“安北王回府!闲人让路!”
苏承锦双腿猛的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蹄铁在青石板上打出一串火花,风卷起他的大氅,在长街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沿街的百姓纷纷朝两边闪避,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伸长脖子看,有老妇人拍着手念叨王爷回来了。
但苏承锦什么都听不见了。
此刻的念头,唯有再快一点。
……
王府大门。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一匹浑身汗水的战马已经冲进了门洞。
苏承锦翻身下马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右手扶住马鞍才没有跪下去。连续几天几夜的疾行加上方才纵马狂奔,两条腿几乎没有知觉了。
他甩开大氅的兜帽,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仆从,大步穿过前院,拐进中庭,脚步声在回廊的木板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闷响。
穿过月亮门,越过那棵老槐树,远远的,便看见廊下坐着几个人。
众人听见脚步声,纷纷回头望去。
白知月第一个站起来,顾清清扶着椅子扶手也站了起来。
老夫人睁开了眼,江长升张着嘴,茶壶差点从手里滑落。
苏承锦大步冲进院中,额头满是汗,大氅歪斜的挂在一侧肩头,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怎么样了?”他站在院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怎么样了?”
白知月快步走上去,从袖中取出帕子,垫着脚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来得正好,刚刚开始,还早呢。”
苏承锦连连点头。
“好,好……那就好……”
他嘴上说着好,双手却慢慢攥紧了袖子。
顾清清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
“先坐下歇歇脚,喝口水。”
苏承锦摇头。
“不用不用,我不累。”
他话音刚落,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白知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廊下的椅子上按下去。
“不累?”白知月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苏承锦被按在椅子上,端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究竟是什么味道,他已经没心思去管了。
暖阁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呼痛声。
苏承锦猛的从椅子上弹起来。
白知月一把将他摁回去。
“你老实坐着!”
“我……”
“里头有稳婆,有丫鬟,你冲进去能干什么?”白知月将他死死按在椅子上,“你身上全是风尘寒气,进去反而添乱。”
苏承锦张了张嘴,看了看暖阁的方向,又看了看白知月的脸色,最后将身体靠回椅背。
“好,我坐着。”
白知月松开手,退了一步。
苏承锦坐了不到半盏茶,又站了起来,开始在廊下来回走。
三步一个来回,五步一个来回。
走到东边,站一站,走到西边,停一停。
江长升端着茶壶站在廊柱后面,看着苏承锦来回踱步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抽。
老夫人睁开一只眼,看了苏承锦一眼。
又转头看了看江长升。
“挺像。”
江长升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老夫人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