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英雄莫负人间暖,膝下新雏解客忧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当年大哥守在外头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来回走了第七趟,轻声开了口。

“坐下歇歇吧,你这样走来走去,我看着都累。”

苏承锦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不到三息的功夫,他又站了起来。

白知月无奈的摇了摇头,懒得再劝,陪着顾清清静坐在一旁。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苏承锦的脚步声,和暖阁里偶尔传出的动静。

太阳慢慢往西沉,影子越来越长。

……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中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照着众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盯着暖阁的门。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随后,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苏承锦猛的站起来,椅子朝后滑出去撞在廊柱上。

白知月和顾清清纷纷看向门口,老夫人手里的手串跟着停住。

然而暖阁的门没有开,里头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

“还有一个!王妃使劲!再使劲!”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一条缝,一名丫鬟满头大汗的挤了出来,跪在廊下。

“禀……禀王爷,王妃已经诞下一胎,但是……但是腹中还有一个!”

“王妃头一胎耗了太多气力,第二个……稳婆说若再拖下去,恐怕……”

苏承锦大步上前,逼到丫鬟面前。

“你再说一遍?”

丫鬟吓得整个人缩了一团,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承锦的手腕。

苏承锦低头看去,老夫人浑浊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慌张。

“你跟一个丫头动什么气。”老夫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稳稳待着。”

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白知月上前半步,看向那丫鬟。

“温先生走前留的那剂固元汤,你知道在哪里?”

丫鬟连连点头。

“去煮。”白知月的声音干脆利落。

丫鬟爬起来就跑。

白知月转过身,与顾清清一左一右走到苏承锦面前,一人拉住他一条胳膊,将他按回椅子上。

苏承锦没有反抗,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了一下额头。

“抱歉。”

白知月没有松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温先生出征前留了三剂药,第一剂是助产的,产前已经用过了,第二剂固元补气,给产中气力不支时用,第三剂止血保命,是最坏的情况才动用。”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现在只是第二剂,说明情况尚在可控之内。”

顾清清也轻声接了上来。

“温先生的医术你比我们都清楚,他既然留了药方,就是算到了可能出的状况。”

苏承锦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夫人重新坐了回去,将手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

“初产双胎,费力些是正常的。”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老夫人,强撑着笑了笑。

“老夫人说的是。”

丫鬟端着药碗从偏房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推开暖阁的门挤了进去,门再次从内关上。

屋内传来稳婆的声音。

“王妃,喝药,慢慢来……”

“忍住,莫要喊,省些气力……”

然后是江明月极力压抑后仍然泄出的一声短促的痛呼。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不断用力握紧。

院中再无人说话,秋虫偶尔叫两声,又停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暖阁的窗户上,窗纸后面映着晃动的灯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又一声婴儿啼哭,比方才那一声更响亮,紧接着,第一个孩子似乎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了起来。

两道啼哭声叠在一起,在寂静的院中回荡开来。

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两名稳婆各抱一个红色襁褓走到门口,满面喜色。

“恭喜王爷!母子平安!龙凤呈祥,是一对双生龙凤!”

院中所有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顾清清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白知月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老夫人将手串握在掌心,闭上了眼,嘴唇无声的开合了一下。

江长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泪花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在脸上蹭了蹭。

苏承锦站起身,没有看稳婆怀里的孩子,迈步走上前,跨过门槛,径直走进了暖阁。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地龙烧得很热,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不知多少遍,染了颜色的棉布堆了小半箩筐。

江明月躺在榻上,满头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苍白,双眼阖着,胸口轻轻起伏着。

一名稳婆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站在榻边,见苏承锦走了进来,轻声开口。

“王爷,王妃气力耗尽,心神一松便暂且睡过去了,不必担心,歇上一夜便能好转。”

苏承锦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挥了挥,稳婆弯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她。

苏承锦在榻边坐下来,灯盏的光从侧面映过来,照着江明月苍白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汗珠,鬓角的碎发凌乱的粘在一起。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湿发,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

苏承锦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极轻极轻,亦如铁狼城之时,她再耳边唤他之语。

“我回来了。”

江明月没有应声,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微微松着,面容虽然苍白,却透着一股安然之色。

苏承锦嘴角弯了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灯盏的火苗偶尔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叠在一处。

门外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不知是那个先出生的儿子,还是后出生的女儿。

哭声透过门缝钻进来,在这间满是药味的暖阁里回荡。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又弯了一下。

外面院子里,白知月和顾清清一人抱了一个襁褓。

白知月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手指戳了戳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个像他。”

顾清清抱着另一个,低声笑了。

“这个像明月。”

老夫人没有抱孩子,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江长升在旁边手忙脚乱的递帕子、递温水,被老夫人呵斥了两回。

“江长升,你给我坐下。”

“是是是,老夫人……我这不是高兴嘛……”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缓缓闭上了眼。

院中灯火暖黄,婴啼声与低低的笑语交织。

千里之外的狼纥山上,安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间王府后院,一灯如豆,两声啼哭,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