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大哥守在外头的时候,也是这副德行。
顾清清看着苏承锦来回走了第七趟,轻声开了口。
“坐下歇歇吧,你这样走来走去,我看着都累。”
苏承锦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
不到三息的功夫,他又站了起来。
白知月无奈的摇了摇头,懒得再劝,陪着顾清清静坐在一旁。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苏承锦的脚步声,和暖阁里偶尔传出的动静。
太阳慢慢往西沉,影子越来越长。
……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中点起了灯笼,暖黄色的光照着众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绷得很紧。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盯着暖阁的门。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随后,一声婴儿啼哭响起。
苏承锦猛的站起来,椅子朝后滑出去撞在廊柱上。
白知月和顾清清纷纷看向门口,老夫人手里的手串跟着停住。
然而暖阁的门没有开,里头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
“还有一个!王妃使劲!再使劲!”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一条缝,一名丫鬟满头大汗的挤了出来,跪在廊下。
“禀……禀王爷,王妃已经诞下一胎,但是……但是腹中还有一个!”
“王妃头一胎耗了太多气力,第二个……稳婆说若再拖下去,恐怕……”
苏承锦大步上前,逼到丫鬟面前。
“你再说一遍?”
丫鬟吓得整个人缩了一团,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承锦的手腕。
苏承锦低头看去,老夫人浑浊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慌张。
“你跟一个丫头动什么气。”老夫人声音不高,字字清楚,“稳稳待着。”
苏承锦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白知月上前半步,看向那丫鬟。
“温先生走前留的那剂固元汤,你知道在哪里?”
丫鬟连连点头。
“去煮。”白知月的声音干脆利落。
丫鬟爬起来就跑。
白知月转过身,与顾清清一左一右走到苏承锦面前,一人拉住他一条胳膊,将他按回椅子上。
苏承锦没有反抗,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了一下额头。
“抱歉。”
白知月没有松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温先生出征前留了三剂药,第一剂是助产的,产前已经用过了,第二剂固元补气,给产中气力不支时用,第三剂止血保命,是最坏的情况才动用。”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承锦的眼睛。
“现在只是第二剂,说明情况尚在可控之内。”
顾清清也轻声接了上来。
“温先生的医术你比我们都清楚,他既然留了药方,就是算到了可能出的状况。”
苏承锦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夫人重新坐了回去,将手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
“初产双胎,费力些是正常的。”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老夫人,强撑着笑了笑。
“老夫人说的是。”
丫鬟端着药碗从偏房跑了回来,小心翼翼的推开暖阁的门挤了进去,门再次从内关上。
屋内传来稳婆的声音。
“王妃,喝药,慢慢来……”
“忍住,莫要喊,省些气力……”
然后是江明月极力压抑后仍然泄出的一声短促的痛呼。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不断用力握紧。
院中再无人说话,秋虫偶尔叫两声,又停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暖阁的窗户上,窗纸后面映着晃动的灯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又一声婴儿啼哭,比方才那一声更响亮,紧接着,第一个孩子似乎也被吵醒了,跟着哭了起来。
两道啼哭声叠在一起,在寂静的院中回荡开来。
产房的门从内推开,两名稳婆各抱一个红色襁褓走到门口,满面喜色。
“恭喜王爷!母子平安!龙凤呈祥,是一对双生龙凤!”
院中所有人同时吐出了一口气。
顾清清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白知月扶着廊柱,另一只手按在胸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老夫人将手串握在掌心,闭上了眼,嘴唇无声的开合了一下。
江长升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泪花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他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使劲在脸上蹭了蹭。
苏承锦站起身,没有看稳婆怀里的孩子,迈步走上前,跨过门槛,径直走进了暖阁。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地龙烧得很热,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不知多少遍,染了颜色的棉布堆了小半箩筐。
江明月躺在榻上,满头汗湿的碎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苍白,双眼阖着,胸口轻轻起伏着。
一名稳婆端着已经空了的药碗站在榻边,见苏承锦走了进来,轻声开口。
“王爷,王妃气力耗尽,心神一松便暂且睡过去了,不必担心,歇上一夜便能好转。”
苏承锦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挥了挥,稳婆弯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她。
苏承锦在榻边坐下来,灯盏的光从侧面映过来,照着江明月苍白的侧脸,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汗珠,鬓角的碎发凌乱的粘在一起。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开她额前的湿发,指尖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的。
苏承锦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声音极轻极轻,亦如铁狼城之时,她再耳边唤他之语。
“我回来了。”
江明月没有应声,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微微松着,面容虽然苍白,却透着一股安然之色。
苏承锦嘴角弯了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灯盏的火苗偶尔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叠在一处。
门外隐隐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不知是那个先出生的儿子,还是后出生的女儿。
哭声透过门缝钻进来,在这间满是药味的暖阁里回荡。
苏承锦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又弯了一下。
外面院子里,白知月和顾清清一人抱了一个襁褓。
白知月低头看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手指戳了戳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这个像他。”
顾清清抱着另一个,低声笑了。
“这个像明月。”
老夫人没有抱孩子,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年轻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江长升在旁边手忙脚乱的递帕子、递温水,被老夫人呵斥了两回。
“江长升,你给我坐下。”
“是是是,老夫人……我这不是高兴嘛……”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将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缓缓闭上了眼。
院中灯火暖黄,婴啼声与低低的笑语交织。
千里之外的狼纥山上,安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此间王府后院,一灯如豆,两声啼哭,便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