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灼热熔洞的那一刻,楼望和以为自己瞎了。
不是真瞎,是白。
铺天盖地的白。
雪山反射着正午的日光,像有人拿一面巨大的镜子怼在眼前,刺得人睁不开眼。楼望和在熔洞里待了太久,眼睛已经习惯了暗红色的火光,突然撞上这一片白,瞳孔剧烈收缩,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操。”他捂住眼睛,声音闷闷的。
沈清鸢比他强点,出洞前就用布条蒙住了眼,这会儿正摸索着把布条解开。秦九真倒是没事人一样,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表情陶醉得像喝了半斤陈酿。
“舒服。”他感叹。
“你是人吗?”楼望和还在揉眼睛。
“滇西人。”秦九真理直气壮,“从小在雪山里长大的。”
楼望和不理他了,眯着眼睛一点点适应外头的光线。破虚玉瞳自动调节,瞳孔从针尖大小慢慢恢复正常,白茫茫的世界逐渐显出轮廓来。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半山腰,身后是灼热熔洞的入口——从外面看就是一条窄窄的岩缝,毫不起眼,谁也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头上古玉兽和一池液态火玉髓。往前看是一片连绵的雪山,白得没边没沿,风吹过来卷起细细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沙。
冷。
真冷。
刚从七八十度的熔洞里出来,身上的汗还没干透,被冷风一灌,衣服瞬间冻成硬壳。楼望和感觉自己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汗毛一根根竖起来,鸡皮疙瘩从胳膊蔓延到后脖颈。
“得找个地方生火。”他的声音都在抖,“不然要冻死。”
秦九真指了指山腰下方:“那边有个背风坡,应该有裸露的岩石可以挡风。”
三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下走。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好大劲拔出来。楼望和走在最前面开路,破虚玉瞳帮他分辨雪层下的地形——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暗沟,哪里藏着被雪覆盖的冰裂缝。
走了大概两炷香的工夫,终于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岩壁下部有个天然的凹陷,像一只微微张开的大嘴,刚好能容纳三五个人。秦九真钻进去摸了摸地面,回头冲两人喊:“干的!有碎石!”
楼望和和沈清鸢跟着钻进去,岩壁挡住了风,温度瞬间回升了好几度——虽然还是冷,但至少不会冻死了。秦九真从兽皮囊里掏出火镰和火绒,又从岩壁外头扒拉了几根枯枝——天知道这雪山里他从哪找来的——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打火。
火星溅了七八下,火绒冒起一缕青烟,然后一朵小小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岩壁内的空间,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动。楼望和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焰蹿高一截,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安静下来了。
雪山的风在外头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炸开一朵火星,飞起来,又灭在黑暗里。沈清鸢坐在火堆旁,双手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火焰发呆。
楼望和看她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火玉髓王。
暗红色的晶体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核心处那缕金线缓缓游动,像一条活着的小蛇。吸收了它之后,破虚玉瞳确实进化了,但玉麒麟的话也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每一次进化都在消耗你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也许很多。也许很少。
这种不确定比确定更折磨人。如果知道自己还能活三年或者三个月,反而好办。三年有三年的事要做,三个月有三个月的事要干。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在想什么?”沈清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楼望和把火玉髓王收起来,“想下一步怎么走。”
“找到路了?”
“大方向有了。”他说,“火玉髓王里藏着一幅图,标着玉虚圣殿的位置。在昆仑玉墟最深处,要过三道上古玉门。”
“三道上古玉门?”
“鉴玉门、护玉门、融玉门。”楼望和回想着那十六个字,“三玉归位,玉母重光。如果没猜错,这三道门分别需要透玉瞳、弥勒玉佛和仙姑玉镯来开启。”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必须三个人一起。”
“对。”
“那还好。”
“什么叫那还好?”楼望和看她。
“如果只需要你一个人去,你肯定会一个人去。”沈清鸢的语气很淡,但眼睛没离开火焰,“你这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出洞的时候,玉麒麟说你的眼睛在消耗生命,你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让我们别担心。”
楼望和没说话。
“你装得很好。”沈清鸢说,“但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装得像过?”
楼望和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看着火焰把它舔成焦黑色,才慢慢开口:“小时候,我爸教我赌石,第一件事不是教我怎么看石头,是教我怎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