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到处都是火。
不是那种燎原的野火,是那种从石头里烧出来的火,闷着的,像是地底下藏了一头暴躁的凶兽,正在舔舐着岩壁。空气扭曲成透明的波浪,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楼望和的靴子踩在一块暗红色的岩石上,“嗤”的一声,鞋底冒起一缕青烟。
“这鬼地方。”他骂了一句,是真的骂,不是那种文绉绉的感叹。
娘的,太热了。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弥勒玉佛挂在她颈间,佛身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像在帮她抵挡一部分灼热。
但也就一部分。
“还撑得住吗?”楼望和回头看她。
“死不了。”沈清鸢擦了擦汗,语气平淡,“你要是再问这种废话,我就让你走前头。”
楼望和笑了。
这种时候还能呛人的女人,不需要担心。
秦九真走在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兽皮囊,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从进洞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岩壁两侧那些嵌在石头里的暗红色晶体。
火玉髓。
拇指大小的一块,拿出去能换半条街的铺子。
这洞里到处都是。
“老秦,别看了。”楼望和头也不回,“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掉出来我也得看。”秦九真的声音沙哑,“你知道这一路走过来,我看到的火玉髓有多少吗?”
“多少?”
“够买下半个滇西的玉行。”
楼望和停下脚步。
不是被那个数字吓到,是他感觉到不对。
透玉瞳——现在应该叫破虚玉瞳了——在他眼底微微发热。不是那种被高温灼烤的热,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示警。
前面有什么东西。
很大。
“等等。”他抬起手。
沈清鸢立刻停下,手按在仙姑玉镯上。秦九真也收起了那副财迷心窍的表情,右手探进兽皮囊里,摸到了什么。
三个人站在灼热熔洞的甬道里,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闷闷轰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听到了吗?”楼望和压低声音。
沈清鸢点头:“呼吸声。”
“不是人的。”
“废话。”
楼望和想反驳,但想想她说得对,就闭嘴了。
甬道在前方三十步的位置拐了个弯,弯道那边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明灭不定,节奏稳定,确实像某种巨兽的呼吸。空气里的温度随着那光芒的明灭一浪一浪地涌过来,热的时候能把眉毛烤焦,冷的时候——相对冷——至少还能喘口气。
“我去看看。”楼望和说。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没好事。”沈清鸢拉住了他的袖子,“一起。”
她的手很烫。
不是那种柔软温热的烫,是那种脱水之后干燥的烫,指尖甚至有些粗糙。这几天在灼热熔洞里钻来钻去,再好看的手也得磨出茧子来。
楼望和没挣开。
三个人贴着岩壁,慢慢摸向那个拐角。
脚下的岩石越来越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往上拱的热力。秦九真从兽皮囊里掏出三块湿布——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递过来,示意蒙在口鼻上。
楼望和接过来,闻到一股药草味,清凉凉地钻进鼻腔,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什么玩意儿?”
“龙胆草泡的水。”秦九真低声说,“解热毒的。”
“你倒是准备齐全。”
“跟你们混,不齐全点早死八百回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雾气在头顶翻涌。洞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浆池,池子里不是岩浆,是液态的火玉髓——红得发金,金中透白,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炸开,都会释放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
而在岩浆池的正中央,卧着一头兽。
通体赤红,鳞甲如玉石般晶莹剔透,四蹄踏在液态火玉髓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当。它的头颅低垂,双目紧闭,每次呼吸都会从鼻孔中喷出两道细细的火焰,火焰冲入岩浆池,激起一圈涟漪。
上古玉兽,玉麒麟。
“老天爷。”秦九真的声音都在发抖,“这玩意儿真的存在。”
楼望和盯着那头玉麒麟,破虚玉瞳自动运转,穿透它体表那层玉石般的鳞甲,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骨骼。
每一根骨头都是最纯粹的火玉髓凝结而成,流淌着金红色的光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心脏的位置是一团旋转的火焰,每一次跳动,都会将火焰输送到全身各处。
这东西不是血肉之躯。
它是玉。
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玉。
“它在睡觉。”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别惊醒它。”
楼望和慢慢往后退。
但破虚玉瞳偏偏在这时候又给他反馈了一个信息——玉麒麟身下的岩浆池底部,有一个通道。通道很深,深到破虚玉瞳也看不真切,但隐约能感知到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那种感觉很熟悉。
像在昆仑玉墟时,第一次感应到龙渊玉母时的感觉。
“下面有东西。”楼望和停住脚步。
“什么?”沈清鸢皱眉。
“岩浆池下面,有个通道,通道尽头——”他顿了一下,“可能是龙渊玉母的气息。”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视一眼。
“你是认真的?”秦九真的表情像吃了苦瓜,“那东西睡在岩浆上,你要我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