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到一定高度,海面洒落的微光穿透层叠海水。杨昭君一行人依旧在海面静静等候。沈无名运力周身,破开海面,落回甲板之上。咸冷海风涌入肺腑,他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丝不断滚落。
杨昭君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一言不发,将温热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心。暖意顺着脊骨缓缓漫遍全身,他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海底究竟是什么模样?”沉渊开口发问。
“一座沉落的古城,无数漂泊旧物,还有一口古钟。”沈无名将旧灯悬挂在船舷,慢慢平复呼吸,“那口钟可以引动海底,我伸手触碰一瞬,整座沉睡之城尽数苏醒。如今它们悬浮在水下,仿佛在等候我们的决断。”
“是等候我们带它们离去?”远航问道。
“恐怕并非如此。”沈无名轻轻摇头,望向起伏不定的海面。海面浮现一缕缕淡银色纹路,好似有庞然大物贴着水面缓缓呼吸。“它们苏醒之后,根本不知前路何方。只一味追随旧灯的光亮,光去往何处,它们便去往何处。我尚且不知,该将它们引向何地。”
“归墟岛。”礁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水下潜藏之物,“往昔外海偶尔有旧物浮起,皆是送往岛上。岛上古井可以辨识万千沉魂旧物。辨识不出的,便交由岛主处置。历来便是这般法子。”
“古井能够辨识它们?”沈无名转头看向礁,“先前岛主守在井边,并未提及这件事。”
“岛主不说,是因为从前能够沉底又再度浮起的异物寥寥无几,少到不必特意言说。”礁微微一顿,“但今日情形截然不同。海底不只有那些漂泊旧物,还有一样我们从未见过的存在。”
话音未落,七守之中的汐已然蹲踞船头,侧脸凑近海面,凝神聆听大海深处的动静。海雾打湿她的面容,泛出一片潮白。片刻,她猛地抬头。
“有东西自行从海底升上来了。不是追随旧灯而来,是它本身就醒了。”她伸手指向远方海面,“就在那边!”
众人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海面寂静得过分。几息过后,遥远海面隆起一道绵长而舒缓的水弧,如同一张巨型巨口,于水下缓缓张开。水弧开裂,不见飞溅浪花,只向外漫溢出一层凛冽死寂的惨白光芒。
这光芒并非归墟独有的温润银辉,只消看上一眼,便让人骨髓生寒。惨白光雾之中,一截古老庞然的形体慢慢浮出海面。
它像一截被海水浸泡数千万年的残桥,又似一条无边无际的巨大脊骨,漂浮于万顷波涛之上,一节一节向着前方缓缓拱动。它无眼无口,可在场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被静静凝望的错觉。
“就是它。”礁的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归墟海底最深处的本体。我们外海七守世代镇守外海,从未见过它浮出海面。过去被空无死死压制,如今空无退去,它终于挣脱束缚。”
沈无名目光紧锁那庞然形体,手掌已经按在诛仙剑的剑柄之上。
杨昭君低声劝阻:“暂且不要拔剑,先看它意欲何为。”
那道骸骨般的长桥悬浮半空,横亘海面。桥身薄旧,遍布漆黑水锈,没有发起任何进攻,只是静静悬停。惨白光芒自桥身下倾泻,照得整片海域死寂沉沉。
就在这时,那口深海古钟的声响,又隐隐自海底传上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点数长桥一节节的脊骨。沈无名骤然恍然。
那口钟,并非被海底旧物唤醒。钟本就是这庞然之物的一部分。它即是钟,亦是桥,更是归墟海底最为古老的一具遗骸。它并非奔着众人而来。它挣脱沉城地底,只是要奔赴它最初来的地方。
“它认得归途。”沈无名低声说道。
“它认得归途。”杨昭君轻声复述一遍,抬眼仰望夜空之下横亘的长桥,“你听。”
悠悠钟声骤然停歇。海风之间,飘来细碎微弱的啜泣,仿佛无数生灵,在无比遥远之处低声痛哭。
沈无名循哭声望去,海面之上无数旧影纷纷自船边飘荡而出。如同被海雾濡湿的飞蛾,源源不断朝着那道长桥汇聚。旧物、残魂、连同旧灯的微光,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漂流——归墟大海的最深处,海的彼端。
沈无名摘下船舷边的旧灯,举在眼前。灯内火光接连跳动两下,好似在暗中催促。他转头看向杨昭君。
“我必须跟过去一探究竟。它前往的方位,不在归墟岛的辖域之内。七守也不知晓海的另一边藏着什么,就连岛主,也未必全然清楚。我得过去。”
杨昭君并未阻拦,只平静问了一句:“多久能够回来?”
“我也无从知晓。”沈无名自袖中取出那盏岛主赠予的引灯,放到杨昭君掌心,“这盏引灯由你保管。引灯不灭,四处漂泊的旧影便不会溃散,人归塔灯火亦不会熄灭。我携带旧灯前去。倘若我迟迟不归,引灯能够为我指引归途。”
杨昭君紧紧握住引灯,又缓缓松开,小心收进袖中。
“船只不能随你同往,我终究放心不下。”
沈无名看向远航:“你与沉渊带领船只退回近海,原地等候消息。”
远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沉渊没有多言,只是按了按腰间佩剑,算作应下嘱托。
沈无名纵身掠向那横亘海面的古老长桥。归墟的海风好似浸透冷水的薄纱,拍打在脸上,又冷又闷。他踏落在桥身之上,脚下十分稳固,如同踩在冰封数千年的古老骨殖。
庞然长桥毫无反应,自顾自向着深海彼端不断延展。沈无名不再回头,迈步沿着长桥向着未知深处前行。手中旧灯火光剧烈跳动,好似一颗渺小搏动的心脏。
他越走越远,四周海面尽数化作茫茫大雾。身后的船只人影,彻底消融在雾霭之中。
杨昭君立在船头,始终凝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引灯微光隐隐透出,仿佛一颗坠入浓雾,却执意不肯熄灭的星辰。
长桥的尽头,静静矗立一道窄小陈旧的门扉。
这道门形制和归墟岛上的大门有几分相似,却绝非同一扇。门框缠绕浓绿海草,门板布满细密裂痕,丝丝缕缕死白光芒,顺着缝隙向外渗透。
沈无名缓步上前,没有伸手推门,只是高举旧灯,让灯火落在门板缝隙之上。
门的内侧,响起一缕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门后长途跋涉,终于停在离他咫尺的地方。
“你来了。”门后的声音缓缓响起。
沈无名没有开口应答,把旧灯举得更高。门缝之中惨白光芒愈发炽盛,门扉自内,被缓缓拨开一道缝隙。
一截苍白纤细的指尖,自裂缝当中探出来,停在旧灯之前,极轻地触碰灯身。旧灯火光骤然猛地一跳,仿佛被灼热之物烫到。
“这盏灯,原本也是属于我的。”门后的声音淡淡说道。
沈无名抬眼,沉声发问:“你究竟是谁?”
门后沉寂片刻,低沉的声音再度悠悠传来。
“我是这片海,我是那口古钟,也是所有沉落海底,又再度浮起的万千旧物。我的名字……便是归墟。”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沈无名尾椎一路直冲头顶。他死死攥紧手中旧灯,牢牢守住这一点微光。
门后的存在,比一切漂泊旧影更加虚无,比那道长桥还要古老亘远。它就静静待在门的另一侧,等候着他,仿佛已经等候了无数岁月,等候一个本该赴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