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归塔那一缕温暖灯火,也化作遥远的回忆。

船头旧灯缓缓点亮,灰蒙蒙光晕仅仅覆盖船前三尺水域。

三尺之外,便是深不见底的无边幽暗。

杨昭君伫立在沈无名身侧,一路默然无言。

船只航行了大半日光阴,她才轻声开口。

“这片海域,连一丝海风都不复存在。”

“我们已经临近边界。”沈无名回应。

“空无不断后退,海水质地持续变轻。再往前,连海水形态都难以维系。”

话音刚刚落下,整艘船体轻轻向下一沉。

站在最前方的礁半跪俯身,将耳朵紧紧贴住船舷。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颅,嗓音带着几分干涩。

“我们到了。海底埋藏着东西,数量数不胜数。”

沈无名把旧灯悬挂在船头,俯身望向幽暗海面。

灰蒙灯光无法穿透厚重海水,只能望见水下片片浅淡轮廓。

轮廓大小各不相同,有的形似倾覆的海船,有的如同崩塌高塔。

有的仿佛蜷缩沉睡的人形,还有的已然完全不成形体。

好似无数被海浪反复打磨的旧梦,静静悬浮深海。

它们安安静静悬于水中,不动不散。

仿佛在等候一桩,连自身都早已遗忘的期盼。

“我独自下潜。”沈无名开口说道。

杨昭君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我同你一道下去。”

沈无名轻轻摇头。

“海面之上需要有你,稳住这艘船,由我去稳住深海。”

“船锚万万不可沉入海水之中。”

杨昭君双唇紧紧抿起,缓缓松开手掌。

指节死死攥紧汉剑的剑柄,泛出淡淡的青白。

沈无名褪去外层袍服,纵身跃入归墟的海水。

身躯触碰海水的刹那,没有刺骨的寒凉。

只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陈旧得涩苦,仿佛千万年沉寂的死水尽数压入骨髓。

海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却并未阻拦他。

反倒为他让出一条垂直向下,没有尽头的狭长水道。

他顺着水道持续向下潜游。

水中的旧灯非但没有熄灭,光亮反倒愈发明晰。

灯光扫过两侧悬浮的重重轮廓,那些虚影便会轻轻颤动。

好似酣睡之人,被微弱光亮惊扰了梦境。

沈无名不曾驻足,不断向着更深的海底前行。

潜至万丈深处,他终于看见了一张面容。

那面容,自一艘沉船破损窗棂之内朝外凝望。

眼眶之中没有瞳仁,只剩两处漆黑空洞。

可它好似认出了沈无名,黑洞之中泛起一缕淡淡微光。

它微微张开嘴,神情似笑,又似在无声痛哭。

船舱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慢悠悠向着沈无名轻轻挥动。

那只手上缠绕厚厚的水草,水草裹住一截断裂的老旧船锚。

它指向沈无名腰间悬挂的旧灯,而后又抚向自己的胸口。

沈无名读懂了它的诉求——它在寻觅灯火,寻觅一丝属于过往的光亮。

他向着那道身影游去,将旧灯缓缓向前递送。

灯火映照在它的面庞,漆黑空洞的眼洞,漾开浅浅幽蓝。

它仿佛自一场跨越万古的长梦之中,短暂苏醒一瞬。

脸上神情几番变幻,最终归于一片平和安宁。

那只手慢慢收回,身躯重新倚靠回船舱内壁,安然陷入沉睡。

沈无名继续向着海底更深处下潜。

越往下,海水质地愈发粘稠,如同穿行于厚重油液之间。

四周漂浮的轮廓愈发密集,层层堆叠,化作一座沉没于深海的城池。

旧灯的光芒照见的,不只有沉船与残塔。

还有宽阔残破长街、断裂绵延古桥,桥下伫立许多无头石兽。

整座城池,像是自无数遥远世界完整搬移,就此沉沦海底。

沈无名的心跳放得极为平缓。

他此刻终于读懂七守口中那“更远的地方”。

并非特指某一处天地,而是世间万千不同世界。

这些旧物自无数天地漂泊奔赴归墟。

走到此处便耗尽全部气力,就此沉沉坠落。

空无压制之时,它们尚且能够留存形体。

如今空无退去,悠悠苏醒,故土早已不复存在。

连自己究竟是谁,都快要彻底遗忘。

沈无名稳稳站定在海底的沉城中央。

掌心的旧灯骤然猛地一亮,仿佛被某种潜藏力量唤醒。

他抬眼望向光芒迸发之处,沉城正中,立着一座半倾的钟楼。

钟楼之内,悬着一口体型庞大的古老铜钟。

钟体没有钟舌,却开始无声无息,缓缓震颤。

这一声震颤,令整座沉没的古城,尽数复苏过来。

无数道轮廓齐齐转头望向沈无名。

数不尽空空荡荡的眼洞,接连亮起微光,宛若万千灯火同时点燃。

沈无名握紧手中旧灯,迎着巨钟缓缓浮游上前。

伸出手掌,掌心稳稳贴覆在冰冷钟面之上。

钟身古老寒凉,却在他掌心之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这声响并非外力敲击而出,是古钟自身的回应。

低沉悠长,自深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一路穿透海水,抵达海面孤岛,传到遥远东海,回荡于人归塔之下。

整片归墟大海,都随着这一声钟鸣,轻轻震颤。

钟声之中,千万道细碎缥缈的声音层层叠叠响起。

那些声音反复呢喃:“回来。我们想回来。”

沈无名立身幽深海底,手捧那盏旧灯。

仿佛伫立在一座被海水浸泡无尽岁月的巨大墓碑之前。

海面之上,杨昭君猛然抬头。

归墟的大海,翻涌起来。船体不住轻轻摇晃。

沉渊与远航同时挺身站起,他们,同样听见了那声钟鸣。

那声响不从深海生出,源自无数漂泊者心底深处。

“他寻到那口古钟了。”礁低声喃喃说道。

深海之下,沈无名睁开双眼,凝视眼前巨大古钟。

声音沉稳厚重,响彻沉沉海底。

“我,送你们回家。”

沈无名的手掌离开钟面那一刻,整片深海依旧在隐隐震颤。

旧灯的光芒不再仅仅局限于身前三尺,反倒被巨钟彻底引燃。一圈圈朦胧光晕向外铺展,将整座沉没古城映照得惨白透亮。他抬眼望去,城中无数沉埋的轮廓缓缓向上浮升,仿佛积压万古的气泡,挣脱海床的禁锢。

它们没有瞳仁,一张张模糊面容却尽数朝向沈无名。循着灯火微光缓缓挪动。沉船残舰、断裂古塔、无头石兽,一一挣脱厚重海泥。好似一座被按下无尽暂停的古城,终于等到松绑的一刻。

沈无名不敢再触碰那口古钟。钟声唤醒的存在,远远超出他预先的估量。他手持旧灯,一步步向着海床高处缓缓退去。

一众轮廓并未追逼上来,只是远远跟在身后,排成长不见尽头的纵队,飘荡在无边黑暗之中。宛若一条耗尽生生世世,才得以折返归来的长河。沈无名喉头泛起一阵涩意。它们太过虚无单薄,连海水都难以承托,仿佛稍稍施加一丝力量,便会就此消散。可它们顽强地维系着形体,仅仅追随着一盏灯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