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中第二张脸

照骨天渊 无昼汀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盏灯是什么颜色。

红的?黄的?还是蓝的?

那段记忆像一幅被人剜走一角的画。缺口不大,却让整幅画都变得不完整。

陆临渊猛地把镜子丢在桌上,呼吸急促。

这东西不是法宝。

至少不只是法宝。

它会记账。

而它收取的,恰好是人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

“好生意。”陆临渊看着镜子,声音有些哑,“比韩九功还黑。”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短,两长。

陈铁算盘平日叫门的习惯。

陆临渊迅速合上账册,把镜子塞进炭箱底,又将真正的出工名单推入桌板夹层。

“进。”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陈铁算盘。

来人裹着一件灰色斗篷,身形纤细,带进来的风雪还没落地,一柄窄鞘长剑已经抵在陆临渊喉前。

剑没有出鞘。

但仅仅是剑鞘上的寒气,便让他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陆临渊?”

声音清冷,是个年轻女子。

“是。”陆临渊坐着没动,“借钱免谈,讨债排队,寻仇请先说哪一笔,我好决定认错还是逃命。”

女子摘下兜帽。

她大约十七八岁,眉眼像雪后远山,干净,却隔得很远。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左耳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脸上没有胭脂,袖口却干净得不像走过雪夜,更不像进过矿场。

“我叫谢听雪。”

“好名字。”

“哪里好?”

“听着很贵。”陆临渊看了一眼她的剑,“至少比我整间账房贵。”

谢听雪没有接话,从怀里取出一块身份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边缘沾着血,上面刻着两个字:谢六。

她的手指停在木牌一角。那里缠着一根已经磨白的红绳,显然被人反复摸过。

“他今日是否下过三号井?”

陆临渊翻开出工簿,明知答案,仍慢慢查了一遍。

“下过。”

“出来了吗?”

“账上说出来了。”

“人呢?”

“账比较害羞,不肯告诉我。”

剑鞘往前送了半寸。

“我没时间陪你绕弯。”

陆临渊抬眼看她。

她的手很稳,呼吸也稳,只有拇指一直摩挲着剑格。那是强行压住焦急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若真没时间,进门时就该拔剑,而不是报名字。”陆临渊道,“还愿意讲礼数,说明你不是来杀我的。谢六是你什么人?”

“护卫。”

“只是护卫?”

谢听雪眼神一冷。

陆临渊却已经低头看向木牌:“这根红绳打的是护身结,结尾藏在内侧,只有家人才会这样系。可你们不同姓。要么他跟了你很多年,要么你很怕失去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听雪收回剑鞘:“你总这样看人?”

“账房不看人,只看谁急着遮住哪一笔。”

“看得太清楚,通常活不久。”

“矿工什么都没看清,也没见活得久。”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

谢听雪先移开目光。

“谢六在追查一批失踪流民。线索指向寒江矿场。”她说,“他昨日混入三号井,传出最后一道消息:井下有祭坛,有人收集命骨。若今夜子时前他没有回来,让我找一个姓陆的账房。”

陆临渊眼神微变:“他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找我?”

“他说,矿上所有人都怕韩九功,只有那个姓陆的小账房敢在账里骂他。”

陆临渊沉默片刻。

上月韩九功强占一名矿工遗孀,却在酒账上写“抚恤探望”。陆临渊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禽兽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