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1章 旧藤椅下,落叶堆里等故人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阿黄知道,外面有月亮。

它见过很多次月亮。老李在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他们经常坐在窗边。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旁边。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月光洒进来,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会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然后轻声说:"晓春以前最喜欢月亮。"

那时候阿黄不懂"晓春"是谁。后来它看到了床头那张照片——扎麻花辫的女人。它慢慢明白了,那个名字是老李心里最软的地方。

现在窗关着。月光进不来。但阿黄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它想,月亮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呢?每天晚上升起来,挂在天上,照着地面上所有醒着的和睡着的人。它照过老李的窗台,照过护城河的柳絮,照过垃圾桶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土狗——也照过老李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凌晨。

月亮什么都知道。但它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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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阿黄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河,没有柳絮,没有人。

只有一只手。

一只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温暖的手。那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落在它的头顶上。没有说话,没有笑容,就只是——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手慢慢收了回去。

阿黄在梦里拼命地追那只手。它张嘴去咬,想咬住那只手不让它走。但它咬到的只有空气。

它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客厅里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

藤椅上的蓝格子布皱了一角。它盯着那个皱角看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鼻子是干的。

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狗的鼻子干,说明身体在发烧。它感觉到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它的体温就比平时高。不是高烧,是一种持续的、低低的烫,像一块快要燃尽的炭,还在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它不害怕。

它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不能再多等几天了。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防盗门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但它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门缝底下的那一线路灯光,在天快亮的时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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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是上午九点多来的。

她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阿黄?"

没有回应。往常她进门的时候,阿黄至少会抬起头看她一眼。今天没有。

她快步走到藤椅边,蹲下来。

阿黄侧躺在藤椅旁边,身体蜷成一个球,脑袋枕在落叶堆上。那条瘸了的右后腿伸在外面,膝盖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它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阿黄——"王婶的声音抖了。

她伸手去摸它的鼻子。干的,烫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手去摸阿黄的脖子——还有脉搏,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阿黄感觉到有人摸它。它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沉了。它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它看到了王婶的脸。王婶在哭。它从来没见过王婶哭——王婶总是笑呵呵的,碎花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包子或者咸菜,说"老李不在了,我替他照顾你"。

它想摇尾巴。尾巴动了一下,但太沉了,只微微颤了一颤。

然后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王婶的声音。不是小蕊的声音。不是楼道里的脚步声。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叮——"

铜钱磕在锁孔边上的声音。

阿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

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逆光中,一个人站在门口。

阿黄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头抬了起来。

它看到了一双旧布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一道旧伤疤。

它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它想叫。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

"呜……"

然后它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落在落叶堆上。

落在那片金黄的银杏叶旁边。

王婶抱着它,哭得浑身发抖。但阿黄已经听不见了。

它的耳朵里,只有那个声音——

"阿黄,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它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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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把一片叶子吹到了防盗门的门槛上。

梧桐叶。枯黄的。边缘卷曲。

门从里面关着。

但风知道怎么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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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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