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1章 旧藤椅下,落叶堆里等故人

阿黄闻到了饼干的味道——甜的,奶油味。它以前喜欢吃甜的。老李有时候会从外面带回来一块糖,剥开塞进它嘴里。它嚼着糖,老李就坐在旁边笑,然后咳嗽。

它伸出舌头,把饼干舔进了嘴里。

饼干很甜。但它嚼着嚼着,突然停住了。它抬起头,看着小蕊的脸。

小蕊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阿黄,你别难过好不好?"小蕊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奶奶说你等爷爷等太久了。可是爷爷去天上当星星了。我妈妈说,天上的星星会看着我们。"

阿黄没有动。它让小蕊的手一直放在耳朵上。

"我给你唱歌吧。"小蕊说,"我幼儿园学的——"

她开始唱。声音细细的,跑调跑得厉害,但很认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阿黄听着。它不懂歌词,但它听到了小蕊声音里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河水,像柳絮,像梦里那条河面上的白雾。

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蕊唱完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边缘完整,没有碎。

"我在楼下捡的。"她说,"给你。你不是喜欢叶子吗?"

她把银杏叶塞进了藤椅底下,和那堆枯叶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王婶走了。

门关上了。

阿黄从藤椅下面探出头,看着那片新放进去的银杏叶。金黄的,在暗灰色的落叶堆里特别显眼,像一小团火。

它用鼻子碰了碰那片叶子。

不苦。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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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屋子里暗了下来。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它的身体已经很僵了,爬出来的动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响。它走到门口,又蹲下来。

今天的等待结束了。

它知道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直到有一天,它爬不起来了,或者——

它不知道"或者"后面是什么。

它只知道,门后面曾经有一个人。那个人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起来,给了它一个家。那个人在藤椅上坐着,在护城河边走着,在夏夜里分着一块西瓜。

那个人走了。

但它还在等。

藤椅下的落叶又多了一片。金色的。在黑暗中,它好像还在发光。

阿黄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楼道里安静极了。连风都没有。

但它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远的、很轻的、像从天上传来的——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没有回头。

因为它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从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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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没人修。阿黄趴在门口,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微弱的路灯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横在地上。

它把鼻子凑过去,贴着那条线。

光线是暖黄色的,但触感是凉的。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有人站在旁边,几乎听不到它在喘气。

夜里十点多,楼道里又有了脚步声。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的。很慢,很沉,每一步之间隔了很久,像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没有抬头——它已经听过太多次这样的脚步声了,不是他。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转动。

停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又慢慢远去了。

阿黄知道那是谁。是隔壁单元的老张头。他每天晚上十点多从棋牌室回来,走到自家门口之前,会习惯性地在这扇门前站一会儿。他跟老李生前是棋友,老李走后,他来过几次,站在门口不进来,就站一会儿,抽根烟,然后把烟头扔进楼道里的垃圾桶,走了。

阿黄从来没见过老张头进来。但他每次在门口站的那几秒钟,阿黄都能闻到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烟味。

不是老李的烟味。老李抽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烟叶,自己用报纸卷着抽,味道冲得很。老张头抽的是过滤嘴香烟,淡淡的,带着一股香精味。不一样。

但它还是闻。每一丝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味道,它都闻。像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响的收音机,哪怕全是杂音,也舍不得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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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阿黄从门口挪回了藤椅边。

它太累了。今天走了太多趟门口,右后腿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它趴下来,把那条瘸腿伸展开——伸不直了,膝盖已经变形了,永远地弯着,像一截枯树枝。

藤椅上的蓝格子布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