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消防员救不了自己家

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是烟熏得最黑的地方。

他推开门。

房间里,比客厅,黑得更厉害。

天花板,熏成一片黑。

床,烧塌了一半。

墙上,贴着一排奖状。

奖状,烧得卷了边。

第一张,还能认出几个字。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排奖状,看了很久。

一张一张,卷着边,像一排哭过的眼睛。

他退出来,轻轻把门带上。

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

墙上,一共五张奖状。

最早的,边角已经发黄。

最新的那张,烧得只看见一个角。

“郑晓彤同学“,“三好学生“。

一个昨天还考了第一名的女儿。

给爸爸打电话,说要给他看奖状。

爸爸说,好,回去看。

然后,火,从沙发底下,起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郑国栋说过一句话。

“我闺女……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

考了第一名。

奖状,还贴在新墙上。

人,已经不在了。

他回到客厅。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他说。

消防员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起火点,“陆鸣说,“在沙发底座底下。“

“你们不是看电路吗?“消防员说,“电线都烧化了。“

“电线是被烤化的。“陆鸣说,“熔断点在墙角,离沙发一米。火要是电线起的,该从墙角往两边烧。“

“沙发烧得比墙角狠,沙发的脚烧得比背面短——火烧得最久的地方,在沙发底下。“

消防员没说话。

他走到沙发残骸边,蹲下,看了看。

又站起来,看了看墙角的熔断点。

“……你说得对。“他说,“沙发底下,烧得最透。“

“这火,“他说,“不是电路。“

“那是哪来的?“

陆鸣没答。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

他把现场,重新拼了一遍。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客厅的灯,灭着。

沙发底下,起火。

火,从沙发底座,往上烧。

沙发是布料的,烧得快。

几分钟,火苗蹿起来。

浓烟,往上走。

天花板,先黑了。

烟,顺着敞开的客厅,往两边的卧室灌。

卧室的门,虚掩着。

烟,从门缝里,钻进去。

主卧的人,次卧的人——没有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烟那么大,人会呛醒。

除非——她们醒不过来。

或者,门从外面,锁着。

他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防盗门。

消防破门的时候,门是反锁的。

谁反锁的?

里面的人,从里面锁的,出不去。

外面的人,从外面锁的,不让人出来。

还有一个问题。

窗。

客厅的窗,玻璃往外炸。

屋里,得先憋住一股气。

火,得烧得旺,门窗都关着,屋里气压起来,玻璃才会往外炸。

正常的火,先烧起来的地方,玻璃是先裂,往里掉。

往外炸的玻璃——像是有人,把窗户,提前关死了。

把门窗关死,让火烧旺。

然后,从外面,锁上门。

他低下头。

他在沙发残骸旁边的地上,看见一样东西。

一个打火机。

金属壳的。

烧得发黑。

一角,融化了。

可还能看出形状。

它躺在一堆灰里。

半个,露在外面。

陆鸣蹲下来。

他的手指,伸出去。

在离它两厘米的地方,停住。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扑通。

扑通。

今天,还没用过。

他不能在这里碰它。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他用手套,把打火机,夹起来,放进袋子里。

拉上拉链。

他拿着那个袋子,站了一会儿。

一个烧剩的打火机。

躺在客厅的灰里。

它离沙发,一步。

离门口,四步。

他忽然想,这个东西,怎么会烧成这样,还留在这儿。

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

沙发底下的火,是谁点的?

他揣着证物袋,下楼。

二楼楼道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见陆鸣穿着工作服,他凑过来。

“同志,你是查这个的?“

“嗯。“陆鸣说,“保险公司,查勘。“

“保险公司的?“男人眼睛一亮,“那肯定得赔吧?“

“该赔的,一分不会少。“陆鸣说,“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吗?“

“动静?“男人想了想,“我睡得死。就听见''砰''一声,把我震醒了。我看了一眼表,十一点五十几。“

“砰?“

“嗯。“男人说,“像什么炸了。我趴窗户一看,3楼往外冒烟,我就报警了。“

“报警的时候,“陆鸣说,“你看见楼下有人吗?“

“有人?“男人摇头,“我光顾着看火了。不过——“他顿了顿,“我报警那会儿,好像看见3楼门口,有个人影,一闪,往楼下跑了。“

“人影?“陆鸣说,“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男人说,“个子不高,跑得快。我寻思,是住户逃出来了?“

“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黑灯瞎火的,“男人说,“没看清。像是深色的。“

深色的衣服。

十一点五十几。

火,是十一点四十分起的。

一个住户,这时候逃出来,不喊救火,不叫邻居——

往楼下跑?

“你确定,是3楼门口?“

“确定。“男人说,“我当时还寻思,这家男主人下班回来了?“

男主人。

郑国栋。

陆鸣站在二楼楼道里,看着那个男人。

“那人跑的方向,“他说,“你能想起来吗?“

“楼洞那边。“男人说,“一拐弯,就没了。“

他谢过男人,继续下楼。

楼洞里,还很暗。

他走到一楼,又回头,看了一眼3楼的窗户。

一个“在公司加班“的男主人。

十一点五十几,出现在自家门口,往楼下跑。

他掏出手机,记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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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警戒线外。

郑国栋坐在花坛边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乱着。

他面前,蹲着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拉着他的手。

“国栋,你节哀……“

“你媳妇……你闺女……“

“你别太难过,你还有我们……“

郑国栋没说话。

他看着地面。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

他任由眼泪,掉在水泥地上。

陆鸣走过去,站在几步外。

他听见郑国栋的声音,很低。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孩子……“

“我的老婆……“

陆鸣站在旁边,没出声。

他数了。

第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第四声,说到“老婆“两个字之前——

郑国栋,先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眼泪,才跟着下来。

陆鸣站在风里,没动。

四声哭。

前三声,顺。

第四声,前头,有一口咽唾沫。

像是有什么话,被那口唾沫,咽回去了。

那个中年女人,还在劝。

“国栋,你别哭了……你眼睛都肿了……“

郑国栋摇摇头。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她们。“

“我闺女……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考了第一名……“

“我媳妇……说等我回家吃饭……“

“我怎么就……“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鸣站在旁边,听着。

他想起楼上那排奖状。

“郑晓彤同学“。

“三好学生“。

考了第一名的女儿。

等丈夫回家吃饭的妻子。

他把目光,从郑国栋身上移开。

他看向3楼那扇窗户。

烧焦的眼眶。

他忽然想,一个在楼下哭“想她们“的人,楼上的火,是从沙发底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