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辞低头喝粥。
他一面啜饮,一面轻声道:“这粥熬得真好,米粒都化了,入口即融,倒像是……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味道。”
顾之鸢坐在窗下的绣墩上,手中捏着一柄银匙,轻轻搅动药炉边余温未散的汤汁,闻言只微微一笑,“你既记得母亲,想必也记得你们是怎么到驯兽场的?”她语气温柔,“你还记得么?”
江砚辞一怔,手中的碗险些倾斜,忙稳住手,“小姐,我……只记得哥哥带我去打猎......”
外间忽有脚步声轻响,帘子一掀,江砚箴走了进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灰直裰,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冷意。
见屋内情景,目光顿在顾之鸢身上片刻,随即看向他弟弟。
“哥。”江砚辞连忙放下碗。
“别乱动。”江砚箴似乎在暗示弟弟,“身子未愈,不必多言。”
他说完,转向顾之鸢,拱手一揖:“劳烦小姐晨起亲至,又送吃食,又照看汤药,实不敢当。我们兄弟寄居府中已是逾矩,岂敢再劳小姐如此操心?”
顾之鸢这才抬眼,从铜镜里望见他立于门侧的身影。
江砚箴身姿挺拔,宛如苍松,高大魁梧的身材犹如一座小山般矗立。
他剑眉星目,眼神中透着坚毅与威严,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总是紧抿着,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弟弟江砚辞身形清瘦,宛如弱柳扶风。
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衬得他的面容小巧精致。
她不动声色,只将银匙搁在炉沿,缓缓站起,理了理袖口的湘纹锦边,方转过身来,唇角含笑:“江公子说哪里话?你们是家父旧部,流落至此,若我顾家连一碗热粥都吝于相赠,岂不让天下人笑我门第凉薄?”
她语气平和,笑意温婉,可那双眼睛,却似秋潭映月,波澜不惊地照着他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江砚箴沉默须臾,终是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道:“我们并非顾将军的旧部,小姐仁厚,我兄弟感激不尽。只是……”他顿了顿,声音略沉,“人言可畏,闺阁千金日日出入男子卧房,纵使出于善心,终究不合礼数。传出去,怕污了小姐清誉。”
顾之鸢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那一笑如风拂海棠,竟让满室暗香浮动。
“江公子多虑了,你弟弟还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素色裙裾轻曳于门槛之外。
唯独铜镜里,还残留着方才三人同处一室的画面:一个温言细语,一个受宠若惊,一个立于阴影之中,眼神晦暗不明。
春桃在外廊等候已久,见她出来,忙迎上递过斗篷。
“小姐,风大,仔细冻着。”
顾之鸢披上斗篷,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雪已停了,檐下悬着几串冰凌,晶莹剔透,映着初阳,宛如琉璃世界。
她忽然道:“你说,有些人明明最在意,偏要装作最不在意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笑?”
身后院中,那面铜镜静静立着,映着空屋,也映着江砚箴久久未动的身影。
“小姐,你别从正门走了,还是从后面进去吧?”
春桃小跑着跟在顾之鸢身后,手中攥着一方绣花帕子,额角沁出细汗。
她一边喘息,一边悄悄睃着自家小姐的侧脸,那张素来清冷如雪的面容上,此刻却浮着一丝倔强的红晕,像是初春枝头未绽透的桃花。
“怎么了?”顾之鸢脚步未停,裙裾扫过青石阶前落下的梧桐叶,发出沙沙轻响,“我就从正门走,我爱从哪里走就从哪里走。”
她声音温和,却字字如珠玉掷地,清脆利落。
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直视前方,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贵气。
春桃急得几乎要跺脚:“不是,大小姐,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家的,总往那江氏兄弟房间里跑,人家说是养野男人!您听听外头那些婆子们嚼舌根子的话,都快传到西跨院去了!”
“什么野男人?”顾之鸢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的雕花,神情忽有片刻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