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倚在湘妃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念珠。
半晌,轻叹一声,向身旁嬷嬷道:“你瞧,鸢儿这孩子说来也怪,近日竟又翻起账册来了。”
嬷嬷点头,“是呢,大小姐从前不打理这些琐事,一门心思只有那祁公子,像是中魔一般,如今竟肯上心了,倒是件好事。”
老夫人眸光微动,声音轻缓如,“鸢儿长大了。”
嬷嬷点头附和,“大小姐自幼由老夫人教养,耳濡目染,岂是寻常闺秀可比?只是……从前她一心系在祁公子身上,府中庶务皆交由旁人,难免疏漏。”
“如今不同了。”老夫人轻轻合上眼,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她既肯回心转意,重理家事,便是醒悟之时。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安心几分。”
窗外风动竹影,室内檀香袅袅。
顾之鸢在翻看一本旧年份的族中开支册子。
她要查清府里有没有异常进出银两的记录。
可这页纸,被人用湿布轻轻擦过,字迹模糊,像是有人故意抹去什么。
春桃端着热茶进来时,天还未亮透,窗外雪色映着微光,照得屋内泛出青白。
她脚步轻悄,生怕惊扰了小姐彻夜未眠的思绪。
“小姐,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墨迹斑驳,纸页边缘已发霉。
顾之鸢没应声,只指尖缓缓划过那一行字:“三月十七,五千两白银调往户部充作军资,记于调度军饷名下。”
“父亲那日正在雁门关外血战敌军,连奏报都是由副将代笔快马加急送回,怎么可能分身派人回京调度军饷?更别提……这笔银子走的是私账通道,绕过了兵部与户部双重稽核。”
她顿了顿,“若非刻意遮掩,谁会用这种方式挪动巨款?”
“小姐,你是转性了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呀!”
“那我从前是哪样?”
“花痴,妥妥一个花痴,你一看见那祁公子,脚都挪不动了。”
“有吗?”顾之鸢抬眼看向春桃,眉梢微挑,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
“何止有!去年上元节,祁公子在灯会上题诗,你站在他身后足足三炷香没挪窝,连人家砚台打翻墨汁溅到鞋面上都舍不得擦。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我说了什么?”
“你说……那是祁公子的墨,染了书香,比金线绣的还贵气。”
“我有说过吗?”顾之鸢发现自己对祁烬只停留在梦里,对于现实中的记忆一片空白。
“可不是!”春桃捂着嘴咯咯笑,“那会儿你满嘴‘祁郎风骨如松’‘一笔行书惊鸿落雪’,我都背下来能说书卖钱了。”
“再说!”顾之鸢抓起账本一角虚晃着要打她,“再提一个字,明儿就让你去厨房剥十斤蒜头,专挑最小最辣的那种。”
“哎哟我的小姐,如今不花痴了,我才斗胆说小姐转性了。”春桃笑得花枝乱颤,“小姐别忘了,当年为了一睹祁公子真容,假扮成送炭小厮混进国子监,结果被狗追、摔进雪坑、还撞翻了祭酒大人的早课茶盘,那一跤,可是全京城的笑谈呢。”
顾之鸢扶额:“别说下去了,我宁可这账本上的五千两是被人偷了,也不愿回忆那段耻辱史。”
“可眼下这事更邪门啊。”春桃收了笑,压低声音,“五千两白银神不知鬼不觉走私账,调令盖的还是您父亲的私印……可那印章,不是一直锁在祠堂密匣里,只有大典才请出来见光吗?”
顾之鸢指尖一顿,目光重新落回账页上那行模糊的字迹。
“除非……”她缓缓道,“有人仿印,或早已偷换过密匣中的真印。”
话音未落,老夫人站在门口,紫檀拐杖点地,佛珠垂腕未动,眼神却如刀锋般落在案上账本之上。
“这么晚了,翻这些陈年旧纸,祖母都不敢认你了。”她缓步走入,披风上的雪粒簌簌落地,化作水痕。
顾之鸢依旧未起身,只是合上账本,抬眸迎视:“祖母来了,正好有一个问题请教,父亲在北境时,每月寄回府中的军饷,是不是都记在‘边务支项’这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