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顾之鸢声音陡然凌厉,随即察觉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祖母不必理会那些风言风语,鸢儿自有定夺。”

“鸢儿……你娘走得早,我把你捧在手心,原想让你做个无忧无贵妇,嫁个安稳人家。”她声音微哑,“我只是怕,怕你孤身一人扛得太久,终有一日会倒下。而那时,身边竟无一人可依。”

顾之鸢心头一热,眼底微润,却强忍着未曾落下泪来。

她上前两步,跪坐在老夫人身边,头靠在老夫人的肩膀上,“祖母,我不求旁人替我扛担子,只求您信我一次。这世间是非,并非皆由男子裁定。女儿身亦可执剑,也可执笔,更可执公理。祁公子清高自持,若因我一时权宜之计被拖入浑水,反是害了他。至于江氏兄弟……若您仍疑虑,明日我便请他们当面陈情,让您亲自审问来历。”

老夫人闭目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罢了……随你吧。只是记住,人心难测,尤其是乱世之中,一个错信,便足以倾覆全家。”

风停了,铜铃不再响。

顾之鸢看着祖母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顾之鸢鼻子一酸。

这是祖母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母亲。

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她一人。

春桃轻声问:“小姐,真的不嫁给祁世子了吗?”

寒风卷着细雪扑来,远处天边微白,晨光未明,庭院里的梅树静静立着,枝头积雪压得花苞低垂,却仍不肯折。

“你见过深冬的河吗?”她忽然问。

春桃一怔,摇头:“奴婢没见过。”

“我见过。”顾之鸢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小时候随父亲去边关,路过一条冻河。表面结着厚厚的冰,走得人来人往,马车牛羊都从上面过,仿佛坚不可摧。可我知道,冰下有水在流,悄无声息,缓慢而执拗地冲刷着裂痕。等到春风一至,整片冰原轰然崩塌,连回声都不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去窗棂上的雪。

“人心如冰,世事如河。有些人以为稳如磐石,不过是还没等到水流到深处。婚约也好,门第也罢,若本就是建在虚妄之上,那它迟早要塌。我不嫁祁烬,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我看清了,有些路,走上去看似安稳,实则步步沉沦。有些人,看着温润如玉,转身却能让你万劫不复。”

春桃听得入神,低声喃喃:“可世人总说,女子一生,终究要依附一人……”

“所以她们才总是被辜负。”顾之鸢转过身,眸光清亮如星落寒潭,“依附?不,春桃,我要的是站立。站着说话,站着抉择,站着护住我想护的人和家。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值得并肩,那也是因为他与我同高,而不是我仰望他施舍一份安稳。”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侧脸轮廓坚定。

“祁烬曾是我年少时的一场梦。但现在梦醒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绣鸳鸯的闺中少女,他是谁的新科状元,谁家的贵胄子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却有力,“我,顾之鸢,要亲手拨开这层层迷雾,让真相浮出水面。哪怕代价,是从此独行于风雪之中。”

春桃望着她,眼底泛起微光。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不像从前那样柔弱易碎,倒像是一柄藏了多年的剑,终于出鞘,锋芒初现。

屋外,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照在庭院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晨光刚透窗纸,偏院内室的药炉还冒着余烟。

顾之鸢推门进来时,江砚辞正扶着床沿坐起,脸色比昨日好些了。

“小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我……我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别逞强。”顾之鸢把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半块蒸饼整齐摆着,“先吃点东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