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是我的位置

魔法部二年级学生,也是耶妮卡好友的克拉拉,一大早就来到了半毁的奥菲利斯馆附近。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中飘着焦木和潮湿石头的气味,她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断裂的装饰木条,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想见一个人,一个或许能解开她心中那个越缠越乱的结的人。

“贝尔小姐,您好。”

距离造成巨大破坏的奥菲利斯馆占领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天。

虽然详细经过尚未调查完毕,学监部的封条还贴在几处尚未坍塌的门框上,但学生之间已经开始流传着女仆们似乎与此事有关的传闻。

那些流言像林间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一个角落。

克拉拉觉得这个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虽然具体的真相还需要学监部来定论,但那些被魔力灼伤的痕迹、被剑气斩断的廊柱,无一不在指向某个熟悉的方向。

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穿透了她单薄的校服。

“呼……”

被毁的奥菲利斯馆的修复现场一片狼藉。

毕竟才过去两天,正式的修复工作还没有展开,只有学监职员和幸存女仆们匆忙穿梭其间,评估着这场灾难留下的伤疤。

在通往玫瑰园入口处,克拉拉遇到了正匆忙记录着什么的贝尔·梅亚,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杂着灰尘、焦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贝尔·梅亚与平日不同,身穿一件装饰华丽的深红色女仆装,胸前的蓝色玫瑰形胸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裙摆上垂下的淡蓝色褶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这显然是…只有女仆长才能穿着的服饰。

那身装束比她往常的制服更加肃穆,也更具威严。

“您是耶妮卡小姐的朋友吧。怎么来奥菲利斯馆了?”

贝尔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克拉拉,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经历过动荡后的沉稳。

“啊,您好,贝尔小姐。您是不是升职了?”

克拉拉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枚醒目的胸针上。

“由于艾丽丝大人因故无法继续担任女仆长一职,作为资深女仆的我暂时接任了这一职位。”

贝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从奥菲利斯馆内的舆论来看,她迟早会去掉“临时”这个头衔,正式接任女仆长一职,但贝尔对此并不感到特别高兴。

这份职位的背后,是倒塌的回廊、破碎的窗棂,和一个尚未落定的棋局。

“这,这样啊。感觉您的职位好像提升了……”

克拉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不必在意。我们的主要职责是服务,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尽管说。”

贝尔重新拿起记事本,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恭敬。

“不,我只是……有些私事想和您商量……怎么说呢,您看起来很忙。”

克拉拉的目光在贝尔身后那片废墟上扫过,那里有几个木匠正在丈量断裂的横梁。

“嗯……确实如此。”

贝尔看了看手中密密麻麻的清单,又瞥了一眼半毁的奥菲利斯馆,摇了摇头。

发髻上的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她随手将其别回耳后。

“大部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暂时不需要进一步的指示,我也正打算休息一下。”

“啊,是吗?”

克拉拉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眼睛亮了一下。

“您想谈的事情是什么呢?”

“那个……请不要惊讶。这真的是最高机密,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也不能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样子。”

克拉拉表情严肃,像是要宣读一份国家机密,她悄悄靠近贝尔,踮起脚尖,认真地低声说道。

她的呼吸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拂过贝尔的耳畔。

贝尔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惊天秘密让她如此紧张,于是微微侧耳倾听,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耶妮卡……好像喜欢上了埃德……就是那个埃德·罗斯泰勒。”

贝尔对这个早已知道的事实感到有些无奈,甚至考虑是否应该出于礼貌表现出惊讶。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掩盖了那一丝笑意。

这件事在奥菲利斯馆的厨房里都快传成歌谣了,只是当事人似乎都还蒙在鼓里。

“我实在不明白,像耶妮卡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对那种混混着迷……作为朋友,我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克拉拉皱起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

两人移步到玫瑰园的长椅上。

虽然花园也遭到了波及,但这处角落还算完好。

长椅是白色的藤编,上面落了几片枯叶。

克拉拉几次回头确认周围是否有人经过,随后终于向贝尔吐露了心中的烦恼,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只在草丛里窸窣作响的小老鼠。

“我整整想了三天三夜,但……最近埃德那家伙的风评似乎有所好转,而且耶妮卡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决定支持她。虽然我还是非常不安。”

听着克拉拉絮絮叨叨的抱怨,贝尔不禁感慨耶妮卡真是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毕竟,能如此关心朋友感情问题的人并不多见。

克拉拉眼里的担忧是真实的,那份焦急甚至让她忽略了贝尔身上那件新制服所代表的沉重职责。

稍有不慎,这种关心就可能变成多管闲事,但克拉拉却很好地把握了分寸,真心实意地为耶妮卡的恋情担忧,她不是在窥探,而是在守护。

“既然耶妮卡已经这么想了……作为朋友,我希望她和埃德能有个好结果。”

“原来如此。克拉拉小姐也真是操了不少心。”

贝尔在记事板的空白处轻轻点了几下,语气缓和了许多。

“但是……重点不是这个!”

看到贝尔疑惑的反应,克拉拉提到了另一个女孩的名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洛特尔·凯赫伦!您知道这个名字吧?贝尔小姐是奥菲利斯馆的资深女仆!”

“……是的,我当然知道。”

贝尔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最近耶妮卡总是提到她的名字。她是一年级的学生,好像从联合战斗实训开始就和她有了不少交集。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克拉拉再次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对贝尔耳语道,热气喷在贝尔的耳廓上。

“所以我私下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开学典礼时她们俩都缺席了,昨天的第一节课她们也同时缺席了。从耶妮卡的反应来看……我觉得耶妮卡可能陷入了困境。”

果然,对少女来说,情敌的存在就像一场灾难。

但贝尔首先想到的是,这会不会只是误会。

耶妮卡的“反应”更多是困惑和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洛特尔那种生存方式的微妙共鸣。

“我从耶妮卡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贝尔小姐的事。她说非常依赖您,还说您总是能给出有帮助的建议……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

克拉拉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恳求的光芒,像一只求助的小鹿。

“您过奖了。”

贝尔微微颔首,神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柔和了些许。

“而且贝尔小姐不仅了解耶妮卡,也了解那个洛特尔…所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克拉拉的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贝尔的臂弯上。

“洛特尔小姐可是个名人,克拉拉小姐应该也很了解她吧?”

贝尔将记事板夹在腋下,目光投向远处尚未打扫干净的碎石堆。

关于“黄金之女”洛特尔的传闻在各个年级都广为流传,她的名字和金币、算计、以及那头耀眼的红发联系在一起。

“当然知道。不过,从表面上看……耶妮卡似乎完全没有胜算……”

克拉拉泄气地靠回椅背,手指烦躁地敲打着膝盖。

“我觉得耶妮卡小姐也很有魅力。”贝尔客观地评价道。

耶妮卡的魅力是阳光的、直接的,像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我当然也这么认为。只是,洛特尔那个女孩……您知道的。”

克拉拉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贝尔点了点头。

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确实,洛特尔·凯赫伦是个像狐狸一样的女孩,她举止端庄,行为优雅,但一旦有机会,就会毫不掩饰地展现出她深不可测的内心。

克拉拉对此也心知肚明,那种认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作为商人,洛特尔在人际关系和赢得他人好感方面可谓炉火纯青,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递上一枚恰到好处的金币。

“我虽然没什么恋爱经验……但男女关系不就是推拉之间的游戏吗……”

克拉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一口气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吐干净。

听着克拉拉的叹息,贝尔只能点头,她说得没错,但又不完全对。

耶妮卡·佩洛弗天性天真活泼,只知道如何吸引别人,却不懂得如何推开,她的好意是满溢出来的,不需要任何技巧,也不需要任何算计。

而洛特尔呢?

如果她不懂得在人际关系中掌握节奏,就不可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商人,她懂得何时进,何时退,何时若即若离。

即使耶妮卡有着天生的魅力,但在洛特尔老练的推拉技巧面前,恐怕只会一味地付出。

最终像一条被钓上钩的鱼,毫无还手之力。

克拉拉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所以……耶妮卡也必须学会推拉的技巧!”

“……”

贝尔看着克拉拉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我都想让耶妮卡掌握这些技巧。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用成熟的魅力压制,已经够伤自尊了,如果再失去缘分……那还不如让埃德那个坏蛋甩了她,至少还能算是个经验……而被抢走缘分的经历,只会留下伤痕!”

克拉拉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泛红。

虽然很想为克拉拉的愤慨鼓掌,但贝尔没有表现出来,能如此关心朋友的人生,实在让人感动。

这份友谊的重量,或许比她身上的女仆长徽记还要沉重。

“贝尔小姐,您怎么看?我听人说您总是能给出正确的建议!”

那双炽热的眼睛这次转向了贝尔,充满了期盼。

说实话,贝尔感到有些为难,她轻轻摩挲着记事板上粗糙的边缘,思考着该如何措辞。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无论如何,贝尔对埃德、耶妮卡和洛特尔三人都很了解。

相比立场有些偏颇的克拉拉,贝尔更能客观地看待情况。

她见过埃德在厨房后门沉默地接过面包的样子,见过耶妮卡在花园里追逐蝴蝶时毫无阴霾的笑容,也见过洛特尔在账本前那双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睛。

“我觉得……没有必要强迫耶妮卡小姐去做不适合她的事情。”

贝尔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她见过太多人试图扮演别人的角色,最终却迷失了自己。

“…是这样吗?”

克拉拉愣了一下,拳头松开了些。

“而且,克拉拉小姐的想法可能也有些偏见吧?说不定耶妮卡小姐比您想象中更有主见,或者洛特尔小姐在人际关系上并没有那么熟练呢。”

贝尔给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耶妮卡的单纯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洛特尔永远无法模仿,也无法轻易破解的力量。

“唔……这一点我很难同意……”

克拉拉皱起眉,显然没有被说服。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洛特尔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笑着将埃德一步步引入陷阱的画面。

无论如何,过多干涉他们的感情生活并不是好事。

这是贝尔得出的结论,所以她并不打算去安抚忧心忡忡的克拉拉,有时候,过度的保护反而会折断幼苗的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