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二幕要开始啦

洛特尔最自信的感官是嗅觉。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不是味觉。

是嗅觉。

那种能分辨出铜锈与旧纸张混合气息、能从十步之外嗅到一笔亏损交易的本能。

商人这类人,本就是靠嗅觉吃饭的。

市场风向的转变、对手底牌的泄露、利润缝隙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全都藏在气味里。

洛特尔也不例外,她总是能先于他人嗅到机会,快人半步行动。

一夜暴富的机会,往往就藏在那半步的差距中。

打破僵局的关键,也在于那半步。

《关于奥菲利斯馆入学学生返校支援的提案》

洛特尔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最后一笔,她将手写的提案对折两次,整齐地放入信封,用深红色的火漆封好。

火漆上压出埃尔特商会的徽记,一只展翅的渡鸦,爪下抓着一枚金币。

"果然,雨下得很大。"

窗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

雨水顺着窗棂淌下来,在玻璃上画出蜿蜒的河流,仿佛为即将结束的假期感到惋惜,天空也显得阴沉沉的。

厚重的乌云像一块发霉的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阿肯岛的上方。

奥菲利斯馆的房间有一半以上是空的。

那些优等生们大多早早回了家,享受他们贵族式的假期。

直到返校期结束的周末,这里才会恢复往日的热闹。

走廊里重新响起脚步声、笑声、女仆们推着餐车的轱辘声。

在此之前,这种略带孤寂和冷清的氛围会一直持续。

独自走在被雨水敲打的昏暗走廊上,会感到一种阴森的气息。

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墙壁上的肖像画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睁开了眼睛。

然而,讽刺的是,这种阴冷潮湿的氛围反而让洛特尔感到更加舒适。

这片浪漫的学习之地,光源实在太多了。

那些怀揣梦想与希望、描绘美好未来的学生们,他们的脸庞闪耀得令人目眩。

图书馆的烛光、教室里的阳光、礼堂里的水晶吊灯。

每一处光明都在宣告着青春的美好。

这难道就是青春的光芒吗?

那个词让洛蒂尔莫名感到脸颊发烫,像是被人当面夸奖了什么不该夸奖的东西。

当然,对她来说,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明亮的光芒反而会暴露身上的污垢。

低头看向书桌,映入眼帘的是充满阴谋的文件。

那份提案的每一行字都经过精心计算。

返校马车的班次、船只的调度、费用的分摊比例。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颗棋子,摆在她早已画好的棋盘上。

她已经与"差生代表威尔莱恩"接触过了。

那个瘦高的青年有着一双永远燃烧着不甘的眼睛,他在德克斯馆的公共休息室里发表演说时,声音会因为激动而颤抖,但逻辑却异常清晰。

他知道如何点燃别人的怒火。

威尔莱恩咬牙切齿地等待着给奥菲利斯馆学生和学园一个教训的机会。

这场与返校期重叠的暴雨,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理智。

不满早已积累如山。

那些差生们被忽视、被贬低、被剥夺特权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太久。

只要给差生和普通学生一个共同的借口如:"凭什么他们有马车接送,我们要冒雨走路?",擅长煽动和演讲的威尔莱恩就会扣动扳机。

管理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长以及学园行政审查部门的一部分人,已经站在了洛特尔这边,他们会热烈支持洛特尔的提案。

关于为奥菲利斯馆学生提供特殊待遇,灵活调整返校期的提案。

那些官员们在会议室里点头时,大概以为自己是在行使正当的行政裁量权。

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一句赞同都在为洛特尔的计划添砖加瓦。

这种待遇与那些冒着暴雨返校的普通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普通学生浑身湿透、鞋子灌满水、发着高烧赶到学校,却发现奥菲利斯馆的学生有校方专门提供便利。

马车在宿舍门口接送,女仆撑着伞在门口等候。

到了这一步,学园是否会接受洛特尔的提案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这种方案被认真讨论,哪怕最终被否决。

差生们就会愤怒不已,愤怒不需要事实,只需要一个理由。

"这种安静的氛围很快就要结束了。"

洛特尔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事件要尽可能闹得大而华丽。

财产损失越多越好,烧掉的每一块砖、打碎的每一扇窗、毁坏的每一件家具,都会变成账本上的数字,变成埃尔特商会谈判桌上的筹码。

如果能将奥菲利斯馆彻底毁掉一半,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金钱的逻辑下,账本上的世界完全是洛特尔的领域。

资金的流动和财务结构,只需在学园里转几圈,就能清晰地描绘出来,她像读小说一样读着西尔维尼亚的财务报表。

每一行数字都在讲述一个故事,关于匮乏、关于挣扎、关于即将到来的崩溃。

学园的财政已经岌岌可危。

由于格拉斯坎事件,尼尔馆和格洛克特馆的修缮工作甚至需要从埃尔特商会筹措资金。

那笔钱像一条绳索,已经悄悄套在了学园的脖子上。

洛特尔亲手编织了那根绳索,每一根纤维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对洛特尔来说,看穿西尔维尼亚学园长期现金短缺的现象比吃饭还简单,甚至不需要翻开账本。

那些账本她还没有权限查看。

一个学期的校园生活让她亲眼目睹了学园的现状:破损的窗户迟迟不修、教授的薪水偶尔延迟发放、图书馆的新书采购被冻结。

只需几张羊皮纸、几支羽毛笔和一些墨水,就能迅速推算出学园一个季度的现金流预测。

她的计算精确到个位数,误差不超过三枚银币。

校长奥贝尔频繁外出活动的原因也很明显,那个总是穿着深紫色长袍的老人,最近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为了解决本学期尤为严重的现金瓶颈问题,他不断会见富豪们,四处奔走筹措资金。

他的靴子踏过无数豪宅的门廊,他的笑容在每一个宴会厅里都显得疲惫而勉强。

事实上,仅从学园的资产结构来看,并不算脆弱。

那些土地、建筑、藏书、艺术品,随便卖掉一样都能换来巨额财富。

然而,集中到期的支付期限就像一场灾难,足以摧毁任何坚实的资产结构。

"资产"和"现金"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有价值万金的城堡,但如果你没有一枚金币付明天的账单,你就会破产。

因经营不善导致的破产是可以被坦然接受的,那是能力的失败。

但因暂时性现金短缺导致的"盈利破产"却让人憋屈得想发疯,明明有钱,却拿不出来。

学园的管理层会竭尽全力避免这种情况,他们会削减开支、变卖资产、接受高利贷,任何能换来现金的手段都不会放过。

洛特尔将吱吱作响的椅子向后推,靠在窗边。

椅子的皮革表面已经有些开裂,像她此刻的笑容一样带着细密的纹路。

奥菲利斯馆是学园中最豪华的建筑,每一块砖都经过精心挑选,每一扇窗都镶嵌着彩绘玻璃。

到处都是璀璨的珍宝和艺术品。

墙壁上挂着历代大师的油画,走廊里摆放着大理石雕像,楼梯扶手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墙壁上的彩绘玻璃是由历史上著名的工匠亲手制作的。

那些玻璃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即使在阴雨天也隐隐发光。

墙壁、地毯和原木家具也都是由知名工匠亲自打造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学园的物品。

为了提升品位,贵族和权贵们也将许多艺术品寄存在此展览。

那些公爵夫人、侯爵大人、富商巨贾们,把他们的收藏品借给学园展示,以此彰显品味。

如果这些东西在骚乱中受损……赔偿金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只要稍微闹得大一点,就能给已经陷入困境的学园财政致命一击。

这不是猜测,这是计算。

洛特尔最擅长的计算。

这将使埃尔特商会在即将进行的《贤者之书》购买谈判中占据绝对优势。

那本书。

那本破旧的、磨损的、被锁在玻璃柜里的魔法书是西尔维尼亚的心脏。

但被逼入绝境的人有时也不得不将这颗心脏摆上谈判桌。

饥饿的人会卖掉自己的器官,濒临破产的学园会卖掉自己的灵魂。

"雨什么时候会停呢?"

洛特尔抬头望着被雨水猛烈敲打的窗户。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地面上砸出无数个小坑。

阴沉的天空中没有一丝光亮,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连闪电都没有。

就像曾经在贫民窟破旧棚屋缝隙中仰望的天空一样,灰蒙蒙的、压抑的、看不到尽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在贫民窟的破旧棚屋里点亮灯光时,躲在角落里的各种蟑螂会躲进黑暗的缝隙中。

洛特尔回想起那一幕。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油灯的光芒驱赶着那些丑陋的生物,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共鸣。

那些蟑螂和她一样,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在肮脏的角落里觅食。

正如她所说,这片充满浪漫的学习之地,光源实在太多了。

那些闪闪发光的学生们,泰利、佩妮亚、耶妮卡,他们的光芒像太阳一样刺眼。

而在黏稠的黑暗中生活的自己,身上的污垢反而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