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跟上苏晚。
她走出三步,靴底碾断一根枯枝。
咔哒。
声音很脆,像牙齿咬碎了一块骨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蚀纹在皮肤下搏动。一明一暗。墨黑色的边缘渗出一圈极细的金光,沿着藤蔓似的纹路游走,到了腕骨处,忽然停住。
那点金光又缩了回去。
只剩下一小截,贴着骨头跳。
我从怀里掏出《凶宅簿》。线装书的书脊硌着指节,封皮在雾里发潮,摸上去有种刚从死人棺材里捞出来的滑腻感。
食指上的伤口还没合拢。
我把血按在纸面上。
血珠停了几秒,没被纸吞进去。它沿着纸纤维滚动,拖出一条细红的线,随后钻进书页深处。
纸页鼓了一下。
像有人在下面用指甲顶。
三秒后,空白页上浮出一幅简笔地图。
江心岛的岸线歪歪扭扭,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岛心有个红点,隔着纸面一下下地动。
红点在喘气。
我抬起头。
苏晚站在雾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沾泥的靴面。她没有催我,只是隔着几步看着。
“不是你在带路。”我把书合上,“是书在带路。”
她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它只会记账。”
“它记的账,通常也包括死人。”
苏晚转身,继续往小屋方向走。
我把书塞回怀里,跟了上去。泥地越来越湿,靴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带着一层发黑的淤泥。泥腥味从鞋缝里往上钻,混着枯树皮腐烂后的甜味,堵在喉咙底下。
风穿过林子。
四周的枝条互相磕碰,咔哒,咔哒,没完没了。
“笔吏。”我踩过一片积水,“以字镇魂,以风水封煞。听着挺体面。你们是挂牌的殡葬师?”
“差不多。”
“那引煞者就是砸牌子的盗墓贼?”
“不是盗墓。”
“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罗盘边缘擦过,黄铜盘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们认为残念不该被封。”
“应该放出来?”
“嗯。”
“放出来之后呢?让婴灵投胎,还是让怨煞杀人?”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雾从她肩后掠过去,把她半张脸吞掉。她没有回头。
“有些残念,刚留下时还认得自己是谁。”她说,“封得久了,记忆烂掉,执念长成骨头。那时候放出来,出来的就不是人。”
“所以你们把它们收进簿里。”
我按住胸口。
书页贴着衣料,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隔着棺材盖,用指甲挠纸。
“关一辈子,慢慢磨掉。”
“渡。”
“阿囡在纸扎铺待了七十年。”
“她已经走了。”
“马德忠呢?守了三十年,最后还得死在岛上。你管这个叫渡?”
苏晚没有回答。
她手中的罗盘轻轻颤了一下。指针碰在盘面上,发出很小的金属声。
我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信。”
“我信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也是人拿命守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雨水从枯枝上滴下来,砸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抬手去擦。
我把左袖往上卷了一截。
“你说蚀纹是血脉印记。可我父母都是普通人。”
苏晚看向我的手腕。
墨黑的纹路已经爬过手肘,最前端贴着大臂内侧,像一条吸饱血的细藤,随着心跳往前拱。
“他们下葬的时候,手腕干干净净。”
“你见过?”
“我看过遗照。”
我的声音被雾压低了。
“寿衣袖口没盖住手。他们的腕骨上没有纹,连伤口都没有。”
苏晚转过脸。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我,不再只看我的手,也不再像研究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她的视线从我的眉骨落到嘴角,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有没有拼错。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少。”
她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我没再追问。父母的死,是爷爷留下的第一个空白。空白里没有字,只有一层压不住的纸灰味。爷爷从来不说他们怎么死,只说人死了,别翻旧账。
后来他也不见了。
屋里那些封皮无字的线装书,全都在等我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