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笔吏

凶宅簿 猫回头

我没有立刻跟上苏晚。

她走出三步,靴底碾断一根枯枝。

咔哒。

声音很脆,像牙齿咬碎了一块骨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蚀纹在皮肤下搏动。一明一暗。墨黑色的边缘渗出一圈极细的金光,沿着藤蔓似的纹路游走,到了腕骨处,忽然停住。

那点金光又缩了回去。

只剩下一小截,贴着骨头跳。

我从怀里掏出《凶宅簿》。线装书的书脊硌着指节,封皮在雾里发潮,摸上去有种刚从死人棺材里捞出来的滑腻感。

食指上的伤口还没合拢。

我把血按在纸面上。

血珠停了几秒,没被纸吞进去。它沿着纸纤维滚动,拖出一条细红的线,随后钻进书页深处。

纸页鼓了一下。

像有人在下面用指甲顶。

三秒后,空白页上浮出一幅简笔地图。

江心岛的岸线歪歪扭扭,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岛心有个红点,隔着纸面一下下地动。

红点在喘气。

我抬起头。

苏晚站在雾里,风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沾泥的靴面。她没有催我,只是隔着几步看着。

“不是你在带路。”我把书合上,“是书在带路。”

她的瞳孔收紧了一下。

“你现在才知道?”

“我以前以为它只会记账。”

“它记的账,通常也包括死人。”

苏晚转身,继续往小屋方向走。

我把书塞回怀里,跟了上去。泥地越来越湿,靴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带着一层发黑的淤泥。泥腥味从鞋缝里往上钻,混着枯树皮腐烂后的甜味,堵在喉咙底下。

风穿过林子。

四周的枝条互相磕碰,咔哒,咔哒,没完没了。

“笔吏。”我踩过一片积水,“以字镇魂,以风水封煞。听着挺体面。你们是挂牌的殡葬师?”

“差不多。”

“那引煞者就是砸牌子的盗墓贼?”

“不是盗墓。”

“那是什么?”

她的手指在罗盘边缘擦过,黄铜盘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们认为残念不该被封。”

“应该放出来?”

“嗯。”

“放出来之后呢?让婴灵投胎,还是让怨煞杀人?”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雾从她肩后掠过去,把她半张脸吞掉。她没有回头。

“有些残念,刚留下时还认得自己是谁。”她说,“封得久了,记忆烂掉,执念长成骨头。那时候放出来,出来的就不是人。”

“所以你们把它们收进簿里。”

我按住胸口。

书页贴着衣料,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隔着棺材盖,用指甲挠纸。

“关一辈子,慢慢磨掉。”

“渡。”

“阿囡在纸扎铺待了七十年。”

“她已经走了。”

“马德忠呢?守了三十年,最后还得死在岛上。你管这个叫渡?”

苏晚没有回答。

她手中的罗盘轻轻颤了一下。指针碰在盘面上,发出很小的金属声。

我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信。”

“我信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也是人拿命守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雨水从枯枝上滴下来,砸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抬手去擦。

我把左袖往上卷了一截。

“你说蚀纹是血脉印记。可我父母都是普通人。”

苏晚看向我的手腕。

墨黑的纹路已经爬过手肘,最前端贴着大臂内侧,像一条吸饱血的细藤,随着心跳往前拱。

“他们下葬的时候,手腕干干净净。”

“你见过?”

“我看过遗照。”

我的声音被雾压低了。

“寿衣袖口没盖住手。他们的腕骨上没有纹,连伤口都没有。”

苏晚转过脸。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我,不再只看我的手,也不再像研究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她的视线从我的眉骨落到嘴角,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

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有没有拼错。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少。”

她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我没再追问。父母的死,是爷爷留下的第一个空白。空白里没有字,只有一层压不住的纸灰味。爷爷从来不说他们怎么死,只说人死了,别翻旧账。

后来他也不见了。

屋里那些封皮无字的线装书,全都在等我翻账。